大厅里很安静,光线柔和,墙上挂着一些音乐家的照片和简介,还有几幅书法作品。
左手边是一个服务台,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擦得锃亮。工作人员是位三十出头的女同志,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看到林砚进来,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是来参加‘跨越海峡’采风活动的吗?”
林砚点了点头:“是的,我叫林砚。”
工作人员低下头,在登记表上找了一下,然后用笔指着其中一行:“林砚老师,在这里。麻烦您填一下这张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递过来。
林砚接过表,趴在台子上,一笔一划地填。姓名、性别、联系方式——他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工作人员接过填好的表,核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双手递过来。“林砚老师,这是您的房卡。我们这次活动是两人一间,按报到先后顺序分配,男女分开。您的房间在六楼,608房,同住的是民族音乐委员会的会员,叫李乐。”
林砚接过房卡,道了谢。他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在李乐的名字后面,备注栏写着“中央音乐学院竹笛专业硕士”。竹笛。他想起自己采风的时候,在苗寨听过苗家的芦笙,在草原听过蒙古族的马头琴,在白族听过三弦,但竹笛——这种最传统、最古老的汉族乐器,他反而很少接触。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室友,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电梯上了六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不刺眼。林砚拖着行李箱,沿着走廊找到了608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阵笛声,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某个片段。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清脆的、竹子般的气质。
林砚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笛身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穗子,垂下来,在阳光里轻轻晃着。
年轻人看到林砚,愣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林砚——春晚、热搜、主动补税,这些事近期在圈内传得沸沸扬扬,不认识林砚的年轻人大概不多。
他连忙站起来,把笛子放在床上,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
“林砚老师!您好!我是李乐!”
林砚握住他的手,笑了:“别叫老师,叫我小林就行。你是……中央音乐学院的?”
李乐的眼睛亮了:“您看过登记表了?对,我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竹笛专业。现在在民族音乐委员会工作。”他说起自己的专业,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但那骄傲不是炫耀,是发自内心的、对自己所热爱的事业的笃定。
两个人坐下来,聊了起来。林砚把吉他靠在墙角,行李箱推到床尾,在李乐对面的床上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形成一条明亮的带子。
“李乐,你是哪里人?”
“山东的,淄博。”
“淄博?好地方,出过不少音乐家。”
李乐笑了,笑得很腼腆:“林老师,您别夸我了。我就是运气好,考上了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后来又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我们专业就招两个人,我是其中一个。后来保研,也是中央音乐学院竹笛专业的第一个保送研究生。”
林砚听着,心里暗暗赞叹。
他想起自己,连高考都没考上,更别说中央音乐学院了。他连音乐学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但音乐这个东西,有时候跟学历没有太大关系。它不看你从哪里来,不看你的文凭,不看你的背景。它只看你心里有没有东西,有没有话想说。
“林老师,您那首《天地龙鳞》,我听了不下五十遍。”李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尤其是副歌那部分,旋律大气,歌词有力量,把中国人的精气神都唱出来了。我们学校好几个教授都在讨论您的作品,说您的创作路子正,有根有魂。”
林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你过奖了。我就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没想到能被大家喜欢。”
“这就是最难得的。”李乐说,“不迎合,不媚俗,写自己想写的。这个圈子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李乐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说:“林老师,关主席住在楼上,917房。咱们要不要一起去拜访一下?她人很好的,没有架子。”
林砚也站起来:“好,一起去。”
917房在九楼,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李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关牧村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谱子。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在脑后,戴着老花镜,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从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今年六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看到林砚,她放下手里的谱子,摘下老花镜,站起来,伸出手。
“林砚,你好啊!你来音协两次我都没见过你,这次终于见到你了。”
林砚双手握住她的手,微微欠身:“关老师好,久仰您的大名。我母亲特别喜欢您的歌,小时候家里经常放您的磁带。”
关牧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吗?那替我谢谢您母亲。”她拉着林砚在沙发上坐下,李乐也坐在旁边。
三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关牧村问林砚的创作经历,问他的采风故事,问他未来的计划。
林砚一一回答,没有隐瞒,没有夸大。关牧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插话问一些细节。当林砚讲到苗寨的火塘、白族的三弦、草原的长调时,关牧村的眼睛亮了。
“你做的这些事,就是音协一直在推动的事。”关牧村的语气郑重起来,“民族音乐的根在民间,不在象牙塔里。你走到田间地头,走到老百姓中间,去听、去记、去学,这才是真正的采风。”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砚:“这是这次活动的行程安排。明天我们飞台北,然后坐大巴去花莲,那边的高山族部落,保留了很多传统的音乐形式。你去了一定要好好听,好好记。”
林砚接过册子,翻开来,看到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台北、花莲、台东、屏东,一路走,一路听,一路记。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些。台湾,他从来没去过。那些在书本上、在电视里、在音乐中听过的地名,就要变成脚下的路了。
关牧村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小林,台湾的高山族民歌,跟我们大陆的少数民族音乐,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音乐是没有海峡的。”
林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音乐是没有海峡的。”他说:“关老师,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