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及第冠京华,世守忠贞文墨家。
犹抱初心清似玉,春风一路向天涯。
金榜放出,人群攒动。秦峥挤在榜前,目光死死钉在纸上——“秦峥,一甲探花”。字如烧红的烙铁,烫的他眼眶瞬间红了。
“秦小哥,荣登一甲。”邻居小小祝贺他。
“不愧是秦氏后人!秦家真乃文韬武略。”
旁人赞叹着:“秦家满门忠烈,如今,今也出了这般文魁!”
也有人酸溜溜的来了句:“这秦家算是要扬眉吐气了。”
秦峥骄傲地挺起腰杆,轻轻地摩挲着指腹的薄茧。这是他年少时练武时留下的,是母亲灯下伴他读书的日夜,也是他没有辜负所有人期望的证明。
他策马回府,马蹄声还没歇稳,传旨太监已至府门。
“秦峥接旨。”司礼太监刘全手捧圣旨,踏入秦家正厅。
秦母带着秦峥和秦小妹一同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家满门忠烈,秦家幼子秦峥为一甲探花,特封翰林院编修,正七品,钦此。”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秦峥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特赐‘文韬武略’的牌匾,以彰秦家忠勇。”刘全挥手,随从们便把烫金大匾抬了进来。
“臣谢皇上恩典。”秦峥起身,指尖抚过牌匾上的鎏金大字,心口滚烫。
秦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刘全手中,道:“有劳公公,这点心意,请您喝茶。”刘全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点了点头,道:“这够有分量,有心了。”秦母频频点头。“ 咱家告辞。”刘全将荷包收入袖口里转身离开。“送别公公。”
嗯 在刘全走了以后,秦母将房门关上,她摸着其中秦峥的手,感慨万千 :“儿啊,你的祖父、父亲、三个兄长皆战死下场 ,母亲盼你平安一生,故而自幼教你研读经史,你苦读十载,终得功名,是祖先保佑,更是你的辛勤 。娘为你骄傲!”
秦峥“咚”地跪下,泪水砸在青砖上:“儿子谨记母亲教诲,现在就将如此喜讯告知列祖列宗。”
“真乃我秦家的好儿郎!”秦母感叹着,擦掉眼角的泪。
秦峥点上三柱香奉上,诚心相拜:“列祖列宗在上,子孙秦峥,十年苦读,终成大绥探花郎,特将此喜讯告知祖先。子孙定不负家训,精忠报国,为民除害,为大绥鞠躬尽瘁。”
希望一切岁月静好。
秦峥祭完祖,慢慢的退出祠堂,门外的人早已等候多时。“王将军。”秦峥向此人了一礼。此人是秦峥祖父之义子,父亲的部下王随安,屡获战功,受朝廷六品官职。
“小公子”王随安向他还礼,他们二人简单寒暄了两句,王随安就立马切入了正题:“小公子,老将军留下一块玉牌,让我在你名满天下时给你。”随之掏出一块玉佩,郑重地递了过去。
秦峥小心地捧起,白玉纯洁无邪,上面刻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王随安指着这块玉佩,同秦峥讲:“这是当年静德皇帝赏给老将军的,也是老将军南征北战相随的纪念他的功绩,你定要收好!”秦峥眼睛变得坚定,他铿锵有力地保证:“王将军,我定会用文墨造福大绥,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田种,有福享!”
王随安拍拍秦峥的肩膀,夸赞他:“你有志向,有目标必能成为大绥第一功臣。”
“是!”秦峥挺直腰杆,向王随安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好儿郎。”王随安很欣慰。
“王将军,请您帮我将玉牌系上。此后就算秦峥遭天打雷劈万劫不复也定然不会伤此玉分毫。”秦峥呈上玉佩,王随安接过,为他佩上。
愿一切如初,永无改变。
次日——
秦峥披上官袍,乘小轿赶往翰林院。外面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微风拂面,一切都是难么美好。
到达翰林院,秦峥从马车上下来,望向牌匾上“翰林院”的大字,喜悦从心中油然而生。他整理了下衣袍,斗志昂扬的进去。
引路奴才走了过来,问他:“这位大人看着面生,敢问您官居何职?”
“在下翰林院编修,”秦峥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银锭,放进他手里:“整日守在这累了吧,拿着这个去放松放松。”
那奴才欣喜若狂:“多谢大人,请大人随我来。”
他引着秦峥来到西房,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说:“大人,这便是您的办公之处。”说罢便转身离开。秦峥抬脚踏入西房。
正在忙碌的人们不时打量下这个新来的,一人侧过头,问道:“新来的?”
“是。敢问您贵姓?”秦峥向他拱手示意。那人将手上的书放下,答:“在下姓程,名景行,字慎之。您贵姓?”
秦峥淡淡笑着:“在下秦峥,字远初。”
“您是当今探花郎?失敬失敬。”程景行肃然起敬,拱手行礼。四周的人也围了过来:“您就是秦探花啊?竟分来与我们做同僚,真是莫大的荣幸!”“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们即可。”“您的那篇《学》,我研读百遍,真是意蕴悠长。”
程景行对他说:“好,秦大人请跟我来。”
秦峥被分在右边的书阁里,每天要修理书籍,整理文报,写各种文章。
他取下一本破损的古籍,却有人一脚踢在他的凳子,凳身猛地一晃,秦峥缓缓抬眼,神色已冷了几分:“阁下何时?”四周的人也看了过来。
李奴冷嗤一声,斜着眼观望他:“新来的探花郎倒是架子不小,见了本官也不知向我行礼?”
秦峥淡淡开口:“翰林院没这个规矩。”
李奴顿时恼了,挥手就让人围上来:“今天就让你懂懂规矩!”秦峥不想在翰林院动手,很快就被人按住。李奴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问道:“秦峥,你可知罪?”秦峥抬眸淡淡一瞥,语气冷而稳:“翰林院重地,岂容你这般放肆?”
李奴嗤笑一声,捏起秦峥的下巴,“啪”打了一掌,秦峥怒目圆睁,被侍卫抬了出去。
李奴坐在木椅上,秦峥被死死压倒,绑在长椅上。李奴抿了抿茶水,问他:“秦峥,你可知罪?”秦峥抬眸冷睨,声色沉厉:“欲加之罪,何罪无辞!秦某立身端正,无罪可有!”
“打!”李奴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两个大汉拿起木棍向秦峥走来。秦峥咬紧牙关,棍子“嘭”的砸下来。秦峥只觉得腰部像断了似的,头上不停的冒冷汗。
第二下,第三下……
秦峥觉得皮肉被撕裂开来,痛入骨髓,却死咬着牙,半声不吭。
李奴抬手,大汉停下动作。李奴走到秦峥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父亲与先帝告了我义父吕尚书一状。今日,我便用你来让义父泄愤。你以为皇上钦点探花很了不起?皇上不过是个傀儡,王爷也管我义父叫表兄呢,你这又算的了什么?”
秦峥恶狠狠地瞪着他,那股狠劲让李奴微微一怔。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冷声道:“继续打。”
秦峥通体冰凉,脸色苍白,无力的趴在长凳上,却依旧一声不吭。
“大人,饶过他吧。”一旁的人看不下去,劝阻道。而李奴只是冷冰冰丢下一句:“求情者,与其并罚!”没人敢再说话。
“且慢!”程景行飞速跑来,李奴侧头看他,秦峥也望向他。程景行向李奴行礼:“大人,秦峥为人爽直,您莫要怪罪于他呀。”
李奴眯了眯眼,两个侍卫把程景行架了起来。李奴把玩着茶盏,道:“程景行,念你有些用处,先饶你一次,少管些与你不相关的事吧”
秦峥不愿连累他,咬紧牙关挤出一句:“程兄,莫要管我。”程景行擦擦汗,再次向李奴求饶:“李大人,您也责罚过他了,就请饶了他吧!”
李奴将手中的茶盏扔向他,虽未重伤,却也砸破了他的脸,李奴指着那道血口,厉声呵斥:“程景行,你竟如此顽固。来人,让他与秦政并罚!”
程景行慌了,他被人无情的拽起,摁倒在长凳上。他不停的求饶“大人,饶了我吧。”秦峥勉强挤出一丝声音:“你尽管朝我来,不要迁怒他人。”
程景行被绑在长凳上,他满面恐慌,不停地哭嚎。
“尔敢!”
一声清厉如玉石相击的喝斥骤然炸响在堂中。
李奴心高气傲,刚想开口责骂,看清那人的脸,气焰立马压下去大半,干巴巴道:“顾大人。”
只见顾言之一身六品翰林院修撰的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面沉如水地立在门口。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扫过李奴时竟让这向来无法无天的恶奴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顾大人,是顾大人呀。”程景行眼里有了光,奋力挣脱绳子。
顾言之示意,他的两个随从就上前给秦峥和程景行解了绑。李奴有所不快:“顾大人,我管教个人而已,别上了和气嘛。”
顾言之冷哼一声:“管教?秦探花乃是朝廷命官,何时轮得到你这家奴来管教?”话罢便上前看秦峥的伤势。秦峥握住他的手,就昏了过去。
程景行走过来,将秦峥背起。李奴恨得牙痒痒,也无济于事。顾言之转向他,声线稳而威严,字字掷地有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我劝你少惹是生非,莫仗着吕公的势,就真以为无人能管。再聒噪,休怪我以规矩处置。”
“你!”李奴更生气了,却被顾言之的气场压的不敢上前,只敢梗着脖子硬顶。顾言之目光冷扫,淡淡一句便戳中要害:“怎么,你还想对我动手?”说完便拂袖离开,气得李奴无处泄愤,横眉怒眼,对着他的背影,终究不敢大声叫骂,只敢在原地低声啐了几句,余下的话再不敢大声。
秦家——
小厮打开门,刚想问二人是何来由,转眼就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小少爷,立刻往屋中跑去,边跑边喊:“夫人不好了,少爷,爷儿他伤了!”
秦母慌张的往外走,管家招呼着顾言之等人往里进。秦母见了儿子这样,顿时泪流满面,险些晕过去。丫头们急忙上来搀扶,整个秦家乱作一团。
程景行将秦峥放在榻上,秦母捂住脸痛哭,悲痛欲绝:“儿啊,娘让你远离杀场,怎么还有奸人害你呀?幺儿啊!”
程景行安慰秦母:“伯母莫要伤悲,免得秦兄醒来也要难过。”秦母强压下心中的忧伤,但声音中还是带着哭腔:“是,我是秦家主母,我不能倒。”
小厮从药店跑回来,把药煮上,将外用药给秦峥敷上。
秦峥迷迷糊糊的梦到了娘、程景行、顾言之,还有李奴那丑恶的嘴脸。他越睡越沉,像是要彻底陷进黑暗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睡啊睡,他听到娘唤他幺儿了,他想睁开眼,但意志却越来越沉。他不服呀!他只是想当一名好官,为什么要刁难他?凭什么?他想睁开眼,他要用笔杆杀尽奸臣贪官!
秦峥渐渐有了意识,他睁开眼,只觉得好疼,好困,好累,外面的声音好嘈杂。
“伯母,秦兄醒了,秦兄醒了!”程景行激动地叫来秦母。秦母焦急地扑倒床边,心疼的抚摸着他的脸,念着:“幺儿,你吓死娘了。你怎能招惹李奴呢?你爹当年与吕仲山结过仇,这你是知道的,你为什么偏要合了他的意呀?”
秦峥自责极了,他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为一句:“娘,我想喝您熬的莲子羹了。”
秦母点头,她拍拍秦峥的手背,对他说:“好,我去给幺儿做。”在丫头的搀扶下快速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踉跄。从前走路一向轻快的人,此刻竟像是被什么压得直不起身。秦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顾言之走到他面前,询问道:“秦兄,你可还好?”程景行有些惊讶:“顾大人竟与秦兄认识?”
秦峥颔首:“科举时与顾兄相交甚欢。我们谈史论今,互相赏识,有志同道济之心。”
顾言之神色凝重:“那李奴不过是吕府家奴,早年被卖凉州,后被吕仲山收做爪牙,专做阴私之事。往后你多留心,别再轻易入他的圈套。”
秦峥谢过程景行和顾言之,又同他们浅议了几句当下朝局。只是说着说着,他便渐渐收了话头,语气轻缓,却带着些别样的意味:“二位兄长大义,所言极是,只是秦某如今伤势未愈,不便多思多想,先安心静养吧。”
程景行也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笑了笑:“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顾言之也颔首道:“秦兄保重。”二人随后起身告辞。
门扉轻合,一室寂静。残烛摇曳,映着他眼底无人知晓的长路。
守道,慎之,终究与他不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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