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沙市,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砚声小酒馆隔壁的那栋两层小楼,终于拆除完旧物件开始装修了。
一楼正门口,王胖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纸,扯着嗓子指挥工人搬砖、和水泥。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戴上安全帽之后回声更大,整条巷子都能听到他在喊——“那个砖往左边挪!”“水泥和稀了!再加点!”“唉~那个师傅,要把安全帽戴好!出了事谁负责?”
张桂兰从隔壁小酒馆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冲王胖喊了一句:“王胖,你小点声,吵到街坊了!”王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一半,但过了不到五分钟,又恢复了原样。
正门处将设置一个小型前台,用原木色的板材做成,简洁大方。前台后方是会客室,靠墙放着一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左侧规划为办公区域,共安排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位置留给林砚。
二楼是林砚最在意的部分——录音室。这件事他全权交给了老周。老周看过场地后,一直没闲着,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设备清单列了一页又一页。他蹲在二楼的空房间里,用步子丈量尺寸,用卷尺量墙角的直角,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这面墙要做吸音处理,不能省。”老周指着东墙,对林砚说,“顶上的吊顶要拆掉,太矮了,声音打不开。地面铺复合地板就行,不用太贵,但底下一定要加隔音毡。”
林砚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他对装修一窍不通,但老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老周,预算够吗?”
老周算了算,说:“四十万左右,能做一个过得去录音室,现在很多设备更新换代也快,我们也不要追求一步到位。虽然不是专业顶尖级别的,但录demo、做小样,绰绰有余。等弄好了,我把录音室那套老设备搬过来,咱们就在这儿干活。”
林砚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在墙上用铅笔画下的那些标记和数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老周在沙市的那个老录音室,用了快二十年了,设备老旧,隔音差,夏天热得像蒸笼。他早该换个地方了,但一直没换。
现在借着林砚的工作室,他也能搬到一个更好的环境里来。他嘴上不说,但林砚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老周,等录音室弄好了,咱们把《山歌寥哉》再录一次,看能不能年底前发行吧。”林砚说。
老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的释然。
“行,我等着。”
装修的事安排妥当,林砚和孙浩却要出一趟远门。
目的地是福州。但两个人的任务不同。孙浩去福州,是代表林砚跟一个老国民品牌“红星”鞋业洽谈代言合作。这个品牌林砚小时候就穿过,那时候乡下孩子脚上穿的不是解放鞋就是“红星”的白球鞋,鞋底硬邦邦的,但结实耐穿,一双能穿好几年。后来这个牌子沉寂了很多年,近几年换了新的经营团队,重新包装定位,在国货复兴的浪潮里慢慢又站了起来。
品牌部的负责人姓林,跟林砚是本家,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林老师,我们看了很多艺人,觉得您跟我们的品牌精神最契合。您是从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脚踏实地,坚韧不拔,这正是‘红星’想传递的精神。”孙浩对这个合作很上心,他说这种老国货品牌,虽然给的钱不如那些大牌多,但胜在形象正面,没有风险,而且跟林砚的人设高度吻合。“林老师,这个代言可以接。”孙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份重要的投资决策报告。
林砚对代言的事不太懂,但他相信孙浩的判断。两个多月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做事稳妥,不急不躁,该花的钱不省,不该花的钱一分不多花。他说可以接,那应该就是可以接。
而林砚自己去福州,是因为音协的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是音协民族音乐委员会一周前寄来的,大红烫金的封面,里面写着:“为促进海峡两岸民族音乐交流,我会定于四月下旬在福州举办‘跨越海峡·牵手高山族’采风活动,特邀您参加。”
中间介绍了此次带队的是音协副主席、著名女中音歌唱家关牧村。林砚对关老师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家里有一盘她的磁带,母亲做饭的时候经常放,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母亲会跟着哼,虽然哼得跑调,但哼得很开心。
林砚还没去过台湾。
这个邀请,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可以去台湾走一走,看一看,听听那边的民歌,感受那边的风土人情。他的创作需要养分,而采风,是最好的养分。
他在回执上签了字,让孙浩扫描发过去。
出发那天,沙市下着小雨。
林砚背着吉他,拖着行李箱,孙浩拎着公文包,两个人打了辆车,往长沙黄花机场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砚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两件事——台湾的高山族民歌,他听过一些录音,那些旋律自由、奔放,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水。
他要亲耳听一听,亲手记下来。
还有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副歌部分的旋律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流,来回冲撞,就是不肯流出去。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音符在脑海里慢慢排列、组合、拆散、重组。窗外的雨声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成了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飞机降落福州长乐国际机场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四月的福州比沙市热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海腥味的气息。林砚走出机舱,站在廊桥的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湘江的味道,是闽江的味道,是海的味道。
孙浩看了看手表,说:“林老师,我先去市区找‘红星’那边的人。您直接去音协报到?”
林砚点了点头:“你去忙你的,有事电话联系。”
两个人在机场大厅分开。孙浩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区走,步子很快,像在赶时间。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跟着他东奔西跑,没好好吃饭。他想,等回了沙市可以个他谈谈待遇问题了。
林砚背着吉他,拖着行李箱,也上了出租车。他把音协的地址报给司机,司机是个福州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了句“好嘞,坐稳”,一踩油门,车子驶出了机场。
福州这座城市,林砚是第一次来。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路两旁种满了榕树,树干粗壮,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这座城市因榕树得名“榕城”,满城都是这种树,有的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大半条街道。街边的建筑不高,骑楼式的,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廊柱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像北上广深那样行色匆匆。空气里飘着鱼丸和肉燕的香气,那是福州最著名的小吃。
出租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建筑不高,只有四层,外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福州市音乐家协会”几个字,字体端庄朴素。门口立着两块牌子,一块是“福州市音乐家协会”,另一块是“福建省民族音乐研究中心”。台阶上摆着几盆绿植,修剪得很整齐。
林砚付了车费,背着吉他,拖着行李箱,走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