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局二楼办公室里，李副局长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为民服务”四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把桌面映得发亮。
林砚坐在沙发上，把来意说明。他说自己去年有几笔演出收入没有交税，今天来主动补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副局长听完，愣了一下。他做了二十多年税务工作，见过偷税的、逃税的、被查到之后才补税的，但主动上门补税的艺人，还是头一回见。他看着林砚，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这年轻人不简单”的欣赏。
“林砚同志，您能主动来补税，这是好事。我们全力配合。”
他按下桌上的电话，叫来了征管科的科长和几位业务骨干。几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把林砚去年的所有收入流水一笔一笔地核对。孙浩在旁边提供材料，一张一张地递，配合得很默契。李副局长亲自盯着，不时问几句，“这笔是哪里来的”“那笔是什么性质的收入”，孙浩一一回答，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核对了大约一个小时，结果出来了。林砚去年未申报的收入，主要是砚声小酒馆的驻唱费和三场小众场地的演出费，加起来二十多万。按照个人所得税的税率计算，需要补缴的税款加上滞纳金，一共五万三千多元。
“五万三千二百六十一元八角。”征管科的科长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让林砚看了一眼。
林砚点了点头，掏出银行卡，当场就刷了。
刷卡机“滴”的一声响，小票打印出来，滋滋滋的。林砚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名，把笔放下。五万三千多块钱，就这么没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只是去超市买了一袋米。
李副局长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伸出手，跟林砚握了握：“林砚同志，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税务工作，像您这样主动上门补税的艺人，您是第一个。”
林砚笑了笑，没说什么。
手续办完，李副局长提出一个请求。
“林砚同志，能不能跟我们的工作人员合个影？大家都很喜欢您的歌。”
林砚爽快地答应了。
消息一传开，二楼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征管科、纳服科、办公室的同志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涌到大厅里。有人穿着制服，有人穿着便装，有人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大家自觉地排成几排，站在林砚两侧。
林砚站在正中间，微微笑着，表情自然，不僵硬，不刻意。孙浩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那个装满材料的帆布包，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太习惯被人拍。
李副局长站在林砚旁边，手里举着一张“便民办税春风行动”的牌子，笑得格外灿烂。
“来，一二三——”
咔嚓。
照片拍完，李副局长当场就在手机上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著名歌手林砚主动到我局补缴税款，树立了良好的纳税榜样！为他点赞！”下面配了九张图，中间那张是合影，周围几张是林砚在办公室喝茶、在窗口签字、跟工作人员握手的抓拍。
林砚不知道的是，这条朋友圈，只是一个开始。
当天晚上，市税务局的官方自媒体账号发布了这条消息。
标题是《主动补税，值得点赞——知名歌手林砚在我局办理补缴税款》。文章写得中规中矩，用了很多“规范”“法治”“榜样”之类的词，但配的那张合影很有感染力——林砚站在一群穿制服的人中间，笑得真诚，像在跟老朋友聚会。
文章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就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网友们炸开了锅。
“林砚主动补税？这才是真正的正能量！”
“有些艺人偷税漏税，林砚主动补税，高下立判。”
“就冲这一点，我粉他一辈子。”
“五万三不多，但这个态度值千金。”
有人把这条消息转到了微博上，话题#林砚主动补税#迅速冲上了热搜。一开始排在二十几位，不到两个小时就进了前十，然后是前五，然后是前三。到了晚上十点，已经稳稳地挂在了热搜第一的位置上。
林砚不知道这些。他那天晚上在小酒馆唱了两首歌，唱完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手机，才看到满屏都是自己的名字。
这也能上热搜头条，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睡觉了。
第二天傍晚，省台晚间新闻。
林砚正在砚声小酒馆的后厨吃面。张桂兰给他下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吃着。电视机挂在厨房的墙上，声音开得不大，他也没太注意。
忽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自己的照片——就是在税务局二楼大厅拍的那张合影。画面切到主持人，主持人的表情严肃而庄重，语气抑扬顿挫。
“昨晚，一条关于我省知名歌手林砚主动补缴税款的消息在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今天下午，省税务局相关负责人接受本台记者采访时表示，法治公平就是最优的营商环境，我省将持续坚持依法依规执法，促进文娱领域规范发展。歌手林砚成为内地主动自查补税第一人，为文娱行业树立了良好榜样。”
画面又切到了林砚在税务局的监控画面——他从大厅走进侧门的背影，他在办公室喝茶的侧脸，他在窗口签字的动作。都是监控摄像头的角度，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他。
张桂兰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电视上的画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林，你又上电视了。”
林砚端着碗，嘴里还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张桂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骄傲。“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的。我要像你学习，明天我也去税务局看看要不要补税”
林砚把面条咽下去，擦了擦嘴，说：“兰姐，挺好的”
张桂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粗糙、干瘦，但很暖。
“小林，我要向你学习，活得干净。”
林砚低下头，继续吃面。汤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林砚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推开了厨房的门。
“兰姐，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
他走出小酒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湘江的水汽和梧桐树叶的清香。
他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五万三千块钱，他补了。
不是因为怕被查，是因为他觉得，该交的税，就应该交。
“干干净净做人，干干净净赚钱！”
这是他在益市乡下，父母教他的道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