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注册手续,基本都是孙浩一个人跑下来的。他不用林砚操心,林砚只把把身份证和私章交给了他。孙浩把那些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贴身揣着,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跑了一个多星期。
他没找代办,亲自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排队,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递交。有时候被退回来,说“这个表格不对”“那个章没盖全”,他也不恼,回去重新弄,第二天再去。他的耐心好得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一个在体制内磨了大半辈子的老办事员。
营业执照下来的那天,孙浩把那张纸捧到林砚面前,表情比林砚还激动。A3纸大小的,淡黄色的底,上面印着“营业执照”四个大字,下面写着“沙市砚声文化传媒工作室”,法定代表人“林砚”。成立日期是当天的日期,还热乎着。
“林老师,成了。”孙浩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在努力让它显得平稳。
林砚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抚过那些烫金的字。砚声。他把这两个字写进歌里,写进小酒馆的名字里,现在,又写进了一张营业执照里。这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不大,不豪华,但它是他的。
“辛苦了,孙浩。”
孙浩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林老师,应该的。”
工作室注册完成后,紧接着就是税务登记和纳税申报。
孙浩又把林砚去年的所有收入流水重新整理了一遍,一笔一笔地核对。他把那些数字输入表格,用公式自动计算,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忽然,他的手指停了。
“林老师,有个问题。”孙浩抬起头,表情有些凝重。
林砚正在调吉他弦,闻言放下琴,走过来:“什么问题?”
“我整理过您去年的收入,有一部分没有交税。”孙浩把屏幕转过来,指着表格里的几行数据,“您看,春晚、省台中秋晚会、谭校长演唱会这些大平台的演出,主办方都代扣代缴了个人所得税,没问题。但是砚声小酒馆的驻唱收入,还有那几场小众场地的演出收入,是没有交税的。”
林砚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唱歌,把歌唱好,其他的事情从来不过问。以前在砚声小酒馆驻唱,张桂兰每次给他钱,都是装在信封里的现金,他拿着就走了,从来没想过还要交税。那些小众场地的演出也一样,主办方把钱打到卡上,他觉得钱到手了就完事了。
“这些……要必须交的吗?”林砚问。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看着林砚,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种“我应该说清楚”的认真。
“林老师,我跟您说个事。”
他顿了顿。
“前几年,有几个很知名的艺人,因为偷税漏税被查了。金额很大,影响很坏,有的人被罚了几个亿,有的人直接被封杀了,到现在都没能复出。”
林砚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孙浩继续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您的这些小演出收入,说实话,金额不大,税务局基本不会查。行业内很多艺人,尤其是做小场子的,都不会主动报税。不是他们不想交,是嫌麻烦,或者是觉得没必要。”
他放下鼠标,转过身,看着林砚。
“但是,林老师,如果有一天您被查了,哪怕只是漏了几千块钱,也会成为别人攻击您的把柄。您是靠作品说话的,您的人设是干干净净的。因为这点小事,让人在背后说您的闲话。”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孙浩,交税是我们普通公民应尽的义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多少,该交的都得交。”
孙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我没有跟错人”的笃定。
“好,林老师,我陪您去。”
第二天一早,林砚和孙浩去了区税务局。
他们没搞特殊,没找关系,没找代办。两个人就像普通市民一样,在门口的自助取号机上取了一张号,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着。
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填表,有人在窗口前站着,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广播里每隔一会儿就报一个号,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砚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牛仔裤,布鞋,跟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他把帽子压得很低,不想被人认出来。
可他还是被认出来了。
“你是……林砚?”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表格,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砚抬起头,笑了笑:“您好。”
“我的天!”那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到了,“你是唱《天地龙鳞》的那个林砚!”
大厅里瞬间骚动起来。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保安赶紧过来维持秩序,但拦不住。人们围着林砚,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签名,有人只是挤过来看一眼。
“林老师,您来税务局干嘛呀?”有人问。
林砚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已经有人替他答了:“嘿嘿,肯定是来办工作室的!明星都开工作室!我听我二舅妈说林砚就准备在她家那个社区开工作日。”
孙浩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林砚前面,但效果不大。人群越围越多,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连窗口的工作人员都探出头来看。
这时,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胸前的工牌上写着“李国强”,职务是“副局长”。他挤过人群,走到林砚面前,伸出手。
“林砚同志,您好。我是区税务局的副局长李国强。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请您跟我到楼上去。”
林砚站起来,跟李副局长握了握手。孙浩赶紧收拾好材料,两个人跟着李副局长,从旁边的侧门上了楼。
人群在后面望着,有人举着手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才恋恋不舍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