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山脚。
看着那条河。
河水又变了。
从清的,慢慢变黑。
从浅黑,慢慢变深黑。
从深黑,慢慢变——
浓黑。
黑得像墨。
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河底深处,有东西在动。
很慢。
很轻。
很——
不安分。
那是阴门。
幽河真正的源头。
连接地府的门。
一直关着。
现在,开始动了。
一点一点。
慢慢打开。
门缝里,涌出黑气。
腥臭的,浓稠的,像雾一样的黑气。
黑气飘出来。
飘进河里。
飘上岸。
飘向阿月。
阿月退后一步。
躲开那些黑气。
但黑气太多。
从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越来越——
像活的东西。
它们在空气中扭动。
在挣扎。
在变形。
变成一张张脸。
人的脸。
扭曲的,痛苦的,绝望的。
嘴张开。
在喊——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凄厉刺耳。
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阿月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里面。
从心底。
从那些脸的嘴里。
她放下手。
看着那些脸。
看着那些挣扎的魂。
看着那扇越开越大的阴门。
她知道,叔叔白死了。
那些魂白走了。
那些尸白化了。
因为——
更大的东西,要出来了。
那些脸越来越多。
挤满整条河。
挤满整个河面。
挤满岸边。
它们全看着阿月。
全在喊。
全在求。
求她救它们。
求她放它们出来。
求她——
打开那扇门。
阿月看着它们。
看着那些扭曲的脸。
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睛。
看着那些——
被困了更久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脸安静下来。
全盯着她。
全在等。
等她走近。
等她伸手。
等她——
打开那扇门。
她又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河边。
站在那些脸面前。
最近的那张脸,是一个女人。
年轻的,漂亮的,穿着古代的衣裳。
她看着阿月。
眼里有泪。
黑泪。
“救……我……”
“救……我……”
“救……我……”
阿月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守……河……人……”
“守……了……一……万……年……”
“守……到……死……”
“死……了……也……出……不……去……”
“困……在……这……里……”
“等……你……来……”
“等……你……救……”
阿月沉默。
她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她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守河人。
和叔叔一样的人。
守了一万年。
守到死。
死了也出不去。
困在这里。
等她来救。
她伸出手。
摸向那张脸。
手穿过脸。
摸不到实的。
那是魂。
被困在门里的魂。
女人看着她。
“你……救……不……了……我……”
“只……有……打……开……门……”
“才……能……救……”
“打……开……门……”
“放……我……们……出……去……”
阿月摇头。
“不能开。”
“开了,更可怕的东西就出来了。”
女人笑了。
笑得很苦。
“更……可……怕……”
“比……我……们……还……可……怕……”
“那……是……什……么……”
阿月指着门缝深处。
那里,有东西在动。
很大。
很黑。
很——
不像人。
那是——
阴主。
比河主更老的东西。
活了十万年的东西。
一直睡在门里。
现在,快醒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
“它……要……醒……了……”
“快……走……”
“走……得……远……远……的……”
“永……远……别……回……来……”
阿月没走。
她站在那。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
看着那些惊恐的脸。
她突然想起叔叔说的话——
“灯在,叔叔就在。”
“灯亮着,叔叔就活着。”
她摸向腰间。
那里,有一盏小灯。
金色的,小小的,永远亮着的灯。
是叔叔炸开后,飘到她身边的。
一直跟着她。
一直陪着她。
一直亮着。
她把灯举起来。
举到最高。
光照向那扇门。
照向那些黑气。
照向那些挣扎的脸。
那些脸被光照到,安静下来。
不喊了。
不挣扎了。
全看着那盏灯。
全在笑。
笑得温柔。
笑得解脱。
笑得——
像看见了希望。
那扇门,被光照到,也开始变化。
不再往外涌黑气。
开始往里吸。
吸那些黑气。
吸那些脸。
吸那些——
还没来得及出来的东西。
门缝越吸越小。
一寸。
两寸。
三寸。
慢慢合上。
那个黑影,在门里挣扎。
想出来。
但被光挡住。
被灯挡住。
被阿月挡住。
它发出一声怒吼。
震得整条河都在翻涌。
震得山上的石头往下滚。
震得阿月差点摔倒。
但她没倒。
她举着灯。
站在那。
一动不动。
让光照着那扇门。
让门合上。
让那个东西——
永远出不来。
门,终于合上了。
轰——
一声巨响。
震得天地变色。
震得河水倒流。
震得那些脸全部消失。
震得——
一切归于平静。
阿月站在那。
举着灯。
看着那条河。
河水,又清了。
清得像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小小的。
瘦瘦的。
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
笑得很甜。
“叔叔,门关了。”
“那个东西,出不来了。”
“那些脸,走了。”
“那些守河人,解脱了。”
“你看到了吗?”
灯闪了一下。
像在回答。
像在说——
“看到了。”
“阿月真棒。”
阿月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灯挂在腰间。
转身。
往山上走。
走进那更亮的阳光里。
走进那——
终于可以开始的活人生活。
身后,那条河彻底安静了。
清清的,静静的,像从来没发生过那些事。
只有一盏小灯。
飘在河面上。
金色的,小小的,永远亮着的。
那是叔叔。
在守着她。
在陪着着她。
在等她——
活到一百岁。
等她——
再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