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老周从北京回来了。
那天下午,林砚正在出租屋里改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块彩虹石上,石头的纹路在光线里像一幅微缩的山水画。铅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响,他写了几行,不满意,划掉,又写了几行,还是不满意。
手机响了。是老周。
“小林,我在楼下。”
林砚放下铅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楼下,老周正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棵种在巷口的树。
“老周!我下来!”
林砚跑下楼,推开单元门,快步走过去。老周看到他,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
“没瘦,是您胖了。”林砚笑着说。
老周瞪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把旁边的年轻人让到前面。“小林,这是孙浩。我跟你说过的,我老友的儿子。”
孙浩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有力,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林老师好,我是孙浩。久仰。”
林砚握着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干净,不闪躲,不谄媚,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大不小。第一印象,还不错。
三个人上楼,进了林砚的出租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摊着手稿和曲谱,墙角立着两把吉他,窗台上摆着那盆小雏菊,开得正好。孙浩的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好奇的表情,只是在看到那盆小雏菊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林砚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老周,一杯给孙浩。孙浩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
老周开门见山:“小林,孙浩的情况我跟你简单说一下。他在唱片公司做过几年企划,对行业熟悉,各种事务都处理过。后来公司倒了,他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帮他父亲打理生意。不抽烟,不喝酒,踏实本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在北京那几天,特意找了他以前的同事、领导,还有他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聊过。所有人都说他靠谱。”
林砚听着,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着孙浩,问了一个问题。
“孙浩,你为什么想来给我做助理?提前说一下,你看得到我这里庙小,可没什么油水。”
孙浩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得认真了。
“林老师,周叔跟我讲了你的经历。从益市乡下到沙市,从歌舞厅杂工到春晚舞台,你走了十几年。你的歌,我听过。不是那种听了就忘的,是听了会放在心里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之前的公司倒闭之后,我在家待了半年。那半年我想了很多,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做跟音乐有关的事,但不是做那种被流量和资本推着走的音乐,是做那种扎扎实实的、有根的音乐。周叔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觉得,如果能跟着你做事,是我的运气。”
林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孙浩,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行,那我们先磨合两个月试试。”林砚放下水杯,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两个月,每个月八千。其他的,两个月后再说。你看行不行?”
孙浩几乎没有犹豫。
“行。”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余的客套。林砚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一些。不是那种“找到了一个好人”的踏实,是那种“这件事可以交给他”的踏实。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知道,林砚心里有数了。
孙浩当天就留在了沙市。林砚在楼下的小旅馆给他开了一间房,说你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孙浩没有挑剔,拎着行李箱就住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孙浩准时出现在林砚家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一碗米粉,两个茶叶蛋。
“林老师,早餐。”
林砚接过米粉,有些不好意思:“你不用这么早。”
“没事,我习惯了。”
林砚吃着米粉,孙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整理林砚近期的各种邀约和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分类——重要的标红,紧急的标黄,不重要的标绿,可以忽略的直接归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日子过了清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砚声小酒馆门口的梧桐树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摆摆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
湘江边的柳絮飘完了,空气里少了那种毛茸茸的东西,多了几分草木初醒的清新气息。
林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银行流水单,厚厚一沓,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孙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数字和计算公式。他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越雷池一步
“林老师,去年的总收入,我给您汇总了一下。”孙浩翻了翻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一共五十二万三千八百六十元。”
林砚的手指在流水单上停了一下。五十二万。
他去年一年,跑遍了各种活动、演出、版权收入,加起来五十二万。
这个数字放在娱乐圈里,可能还不够某些流量明星一件衣服1的钱,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从未见过的大数目了。
“谭校长那场演唱会,税后到手十八万,是最大的一笔。”孙浩用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省台中秋晚会那边给了六万,春晚那边给了八万——这个是标准价,所有参演人员都一样。剩下的二十万出头,是砚声小酒馆驻唱、几场商演、还有各大音乐平台的版权分成,零零碎碎凑起来的。”
林砚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过年回益阳老家,给父母留了三十五万,让把老房子拆了重建。那栋老房子还是他爷爷手上盖的,青砖灰瓦,木头梁柱,住了快六十年了,墙面开裂,屋顶漏雨,一到梅雨季节,地上就没干过。母亲嘴上不说,但每次打电话,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村里谁谁家又盖了新房子,语气里的羡慕,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
他把三十五万留给了父母,剩下的十几万,就是他在沙市年初的开销。
“林老师?”孙浩看他走神,轻声叫了一句。
林砚回过神来,揉了揉鼻梁:“你继续说。”
“我想说的是——您今年的收入肯定会比去年多。春晚之后,各种邀约明显增加了,价格也涨了。我这边接到的商演报价,最高的已经开到了三十万一场。当然,我不建议您都接,但挑着接几场,收入翻倍是没问题的。”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孙浩,我想成立一个工作室。”他说。
孙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砚,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的光。
“林老师,您这个想法很好。成立工作室,可以把所有业务都规范化,版权、演出、商务合作,全部走公账,既正规又省心。”
“你帮我去跑流程。”林砚说,“我不懂那些。”
孙浩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又问了一句:“工作室地点,您有想法吗?”
林砚想了想,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地方,是砚声小酒馆隔壁的那栋两层小楼。
那栋楼他太熟悉了,每天去小酒馆都要从它门口经过。城市主干道和小巷的拐角处,一楼有两个门面,以前是个杂货铺个理发店,去年关张了,卷帘门一直拉着,落了一层灰。二楼空着,有一面还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如果能把那里租下来,做成工作室,那该多好——出门左转就是小酒馆,右转就是回家的路。
“先找找看吧。”林砚没有把话说死,“你帮我留意一下,价格合适、位置方便的都可以考虑。”
孙浩的动作很快。
他在网上看了七八处写字楼,有的在市中心,租金贵得离谱;有的在新区,便宜是便宜,但离林砚住的地方太远,来回要两个小时。他把这些选项整理成表格,发给了林砚,林砚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地方,都太远了。”林砚把手机放下,“我不想离小酒馆太远。”
孙浩想了想,说:“那我再找找老城区的。”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张桂兰耳朵里。
那天傍晚,林砚刚到小酒馆,还没坐下,张桂兰就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往桌上一拍。
“小林,你是不是在找工作室的地方?”
林砚愣了一下:“兰姐,你怎么知道的?”
“王胖跟我说的。他说孙浩在到处找房子,看了好几处都不满意。”张桂兰的语气干脆利落,像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你别找了,隔壁那栋楼,你不是一直看着吗?我帮你谈。”
林砚有些不好意思:“兰姐,那是人家的房子,不好麻烦你——”
“麻烦什么麻烦!”张桂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我这儿唱了十多年,我帮你谈个房子怎么了?再说了,你租在隔壁,我天天能看到你,心里踏实。”
她说完,转身就出了门,连围裙都没解。林砚跟在后面想拦,被王胖拉住了。
“林哥,你别拦。兰姐这脾气,你拦不住。”王胖笑着说,“她昨天就开始打电话了,先打给社区张主任,又打给街道办,还打给了城管。她说你是咱们这一带的名人,得留在咱们这一带。”
林砚站在小酒馆门口,看着张桂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步子很快,围裙在身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说不清为什么。
张桂兰办事,比林砚想象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上午,她就带着社区张主任来看了房子。张主任四十出头,是个干练的女同志,剪着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说话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一句都打在点子上。
“林老师,这栋楼的房东我认识,姓刘,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犟。你放心,我去跟他谈,价格肯定给你谈到最优惠。”
林砚连忙道谢。张主任摆了摆手,说:“不用谢你,你给咱们社区争了光,咱们社区为你做点事,应该的。”
当天下午,张主任就打来了电话:“谈妥了,两层加起来一百九十平,月租四千五,签三年,半年或者三月一付都行,我担保不用押金,到期后续签第二个三年也不涨房租。林老师你看行不行?”
林砚算了算,觉得价格很合理,连声说好。张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那行,可以明天签合同。”
合同签完的第二天,社区张主任又带着城管的人来了。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门口量尺寸、画线,忙活了一上午,在门口划出了五个停车位。白线画得笔直笔直的,在灰色的路面上格外醒目。带队的城管队长姓黄,三十出头,黝黑精瘦,说话瓮声瓮气的。
“林老师,门头招牌的位置我们也给您留好了。高度不能超过一米二,宽度不能超过门面的宽度,您找广告公司做就行,做好了跟我们说一声,不用审批,直接挂。”
林砚握着黄队长的手,连声道谢。黄队长摆了摆手,说:“林老师,您那首《天地龙鳞》,我儿子天天在家放。您能在咱们这儿开工作室,是咱们的光荣。”
消息传开后,附近几条街道和社区的负责人也纷纷上门。有的送来鲜花,有的送来绿植,有的送来自己写的书法作品。每个人都热情得像在接待贵宾,每个人都希望林砚的工作室能开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个社区主任甚至当场拍板:“林老师,您要是愿意搬到我们那边去,房租我们社区帮您出一半!”
林砚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张桂兰帮他挡了回去。她把那些热情的主任们一一送走,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林砚,笑着说了一句:“小林,你现在是真的红了。”
林砚摇了摇头,没说话。
孙浩正常在楼上楼下忙着,指挥工人拆除原来的装修物件。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