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沙市的第一天,林砚去小酒馆坐了会,次日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要去拜年。
不是去什么大人物家里,是去省里宣传部那些在春晚筹备期间帮过他的领导们那里。
春晚的舞台不是他一个人站上去的,背后有太多人的付出——方部长、周领队、省歌舞团的各位老师,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直在默默忙碌的工作人员。
他回益市老家之前,特意打电话让母亲多熏了几条腊肉。
益市乡下的腊肉,用柏树枝和橘皮熏的,挂在灶台上方,被烟火慢慢熏透,切开来红白分明,肥的透亮,瘦的紧实,闻着就有一股子特殊的香味。他把腊肉用牛皮纸包好,一条一条地码进行李箱,纸包外面用红绳扎好,打的是蝴蝶结,母亲说这样好看。
第一家去的是方部长那里。方部长的家在省委大院里,一栋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干净整洁,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林砚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方部长的爱人,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穿着红毛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显然正在厨房里忙活。
“阿姨新年好,我是林砚,来给方部长拜年。”
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原来小林啊,老方总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
方部长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头发比年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到林砚手里拎着的牛皮纸包,笑了:“小林,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林砚把腊肉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部长,这是我家自己熏的腊肉,益市乡下的,您尝尝。”
方部长接过腊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这个味道,正宗!我老家也是益市的,小时候过年就盼着这一口。”他把腊肉递给爱人,“老张,中午切一盘,蒸着吃。”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阿姨端来了茶和水果。方部长问起林砚接下来的计划,林砚如实说了——继续写歌,继续做《山歌寥哉》系列。方部长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林砚记了很久的话。
“小林,你现在是名人了,但你没有飘,这是最难得的。要保持这个状态,别被外面的东西带偏了。”
从方部长家出来,林砚又去了其他几位领导家。每一位他都恭恭敬敬地拜年,每一位他都送了一条自家熏的腊肉。没有人嫌弃礼物轻,反倒都说“这个好,这个实惠,这个有年味”。
有一位领导的爱人当场就把腊肉拆开了,切了几片放在米饭上蒸,蒸好了端出来让大家尝。
那顿饭,林砚吃得很舒心。
正月十五晚上,砚声小酒馆不对外营业。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包场”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王胖的手笔。
老顾客们都来了。老陈、赵铁柱、李婶、周娭毑——那些从红玫瑰歌舞厅时期就一路跟过来的老面孔,一个都不少。有人还带了家属,赵铁柱把媳妇和孩子都带来了,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张桂兰把几张圆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摆上瓜子、花生、糖果和水果。
每桌放一盏暖色台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温暖。
林砚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张桂兰特意给他留的茉莉花茶。
王胖站起来,端着酒杯,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各位!来!咱们先敬林哥一杯!祝林哥新的一年,歌越写越好,越唱越红!”
“干杯!”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声清脆悦耳。
老陈没有站起来,他端着茶杯,朝林砚举了举,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比任何话都重。
林砚看到了,也端起杯子,朝老陈举了举。
赵铁柱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端着杯子走到林砚面前,声音有些哑:“林砚,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我跟我媳妇说,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我媳妇不信,我说真的,他在我们小酒馆唱了好多年了。”
林砚站起来,走近跟赵铁柱碰了一下杯:“赵哥,你是我的朋友。”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他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用力拍了拍林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林砚差点没站稳。
李婶从包里掏出一件红毛衣,递给林砚:“小林,李婶给你织的,你试试合不合身。听说京城那边冷,你穿厚点。”
林砚接过毛衣,展开一看,大红色的,胸口织着一个“福”字。他当场就套上了,有些紧,但很暖和。“李婶,谢谢您。这件毛衣,我穿到北京去。”
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桂兰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林砚穿着那件红毛衣被大家围在中间,嘴角弯着,眼眶红着。她想起十年前林砚第一次走进红玫瑰歌舞厅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怯生生地问“老板,您这里招杂工不”。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小子,有一天会站在春晚的舞台上,唱给全国人民听。
老周今晚没有来。他在北京,替林砚忙助理的事。
那天晚上,林砚在饭桌上接到了老周的电话。老人家在电话那头说,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是他老友的儿子,姓孙,叫孙浩,三十出头,踏实本分,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小林,你先别急着定,等我带他去沙市,你们见个面,聊一聊,合适就留,不合适我再找。”
林砚说:“行,老周,你看着办就行。”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看着办不行,得你看着办。这是你要用的人,不是我要用的。我不能替你拿主意。”
“好,到时你带他来,我跟他聊聊。”
“行。我再看两天,没问题我就带过来。”
挂了电话,林砚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推门走进小酒馆。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他坐回老位置上,端起酒杯,跟赵铁柱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