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撤走了碗碟,换上了新的茶具和水果拼盘。几个人围坐在桌旁,喝茶、吃水果、聊天,谁都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资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万茜掏出手机,说:“林砚老师,加个微信吧。”
林砚连忙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万茜扫了,添加,备注写的是“万茜”。陶昕然也凑过来,加了微信。曾益在旁边说:“你们互加吧,我除夕那天在机场就加了。”
万茜加完微信,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而是看着林砚,沉吟了一下。她的表情不像刚才聊天时那么轻松了,变得认真了一些。
“林砚老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砚放下茶杯:“万茜老师,您说。”
万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机。从刚才坐下来到现在,林砚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消息提示音响了好几次,他都只是瞥一眼,没有回复。
“你现在的影响力这么大,各种事务肯定会越来越多。演出邀约、媒体采访、商务合作、粉丝互动——这些事会把你所有的时间都占满,你根本没有精力去处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朋友在聊天,不是客套的建议。
“我的建议是,你还是找个助理。不需要多资深,踏实、靠谱就行。帮你看消息、接电话、对接工作、安排行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创作,演出。其他的,交给助理。”
林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排未读消息的红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消息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以前在砚声小酒馆唱歌的时候,手机一天都不响一次。现在呢?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消息没断过。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力不从心。春晚之后,各种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他的手机几乎成了热线。有些消息他看了,有些没来得及看,有些看了忘了回,有些回了又忘了跟进。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想不起来,只能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还有,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好好写歌了。不是不想写,是静不下来。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杂事——这个活动要不要参加,那个采访要不要接受,这个人的消息要不要回,那个人的电话要不要接。
他的创作,需要大段的、不被打扰的时间。需要一个人在屋子里,关掉手机,对着稿纸和吉他,把那些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成旋律和歌词。这段时间,他完全没有这种状态。
他抬起头,看着万茜,笑了。那笑容里有感谢,也有一种“你说到我心坎里了”的释然。
“万茜老师,谢谢你的建议。我确实需要找个助理了。”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几个人在院子门口道别,互相说着“保持联系”“下次再聚”,然后各自上了车。林砚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车窗外的益阳夜景。
资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那些未读消息,发现有些已经是一周前的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酒店,林砚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万茜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找个助理”。
他把灯打开,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头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比较简单的。
“老周,睡了吗?有件事想麻烦你。我这边事情越来越多,消息都看不过来,想找个助理。你帮我留意一下,男的最好,踏实不浮躁就行。”
消息发出去,他以为老周已经睡了,正准备关灯,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回的不是文字,是语音。林砚点开,听到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个事了”的语气。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我早就想跟你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这几天帮你问问,不急着定,要找就找个靠谱的。”
林砚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老周办事,他放心。他给老周回了一条:“谢谢,你看着办就行。”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林砚不知道的是,挂了电话的老周,一夜没睡。
他坐在录音室的旧沙发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戴上老花镜,翻开微信通讯录,一个一个地往下翻。
这些年,老周在独立音乐圈深耕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如牛毛。音乐人、乐评人、演出策划、录音师、混音师、经纪人、媒体人、平台运营——各行各业的都有。他把通讯录从上往下翻,像在翻一本泛黄的老相册。
看到熟悉的名字,他会停下来想一想。想这个人的人品,想这个人办事靠不靠谱,想这个人跟林砚合不合得来。他脑子里有一杆秤,不是秤才华,是秤人心。
“这个人不行,太浮躁。”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翻。
“这个人太精了,不适合小林。”又划掉一个。
“这个人……”他盯着一个名字看了很久,沉思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不熟。”
他翻着翻着,看到一些头像,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朋友圈看不了,备注也没有。他盯着那个陌生的头像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手指点了一下“删除”。聊天框消失了,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
他继续往下翻。
“这个人……”他看到一个名字,停住了。是他的一个老友的儿子,姓孙,叫孙浩。三十出头,在唱片公司做过几年企划,后来公司倒闭了,在家待了一段时间。老周见过他几次,话不多,办事踏实,不卑不亢,不抽烟不喝酒,干干净净的一个年轻人。
老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想了想,然后在心里记了下来。他没有急着打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墙角那几排旧磁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桌上摊着林砚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的手稿,铅笔还搁在上面,橡皮屑也没擦。老周看着那些手稿,想起林砚第一次走进这间录音室的样子。
瘦得跟竹竿似的,背着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吉他,怯生生地叫他“周老师”。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这个人值得帮。
现在,十年过去了。林砚从沙市唱到了北京,从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唱到了春晚的舞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老周帮他挡风遮雨的小伙子了,但他还是那个需要人帮他看路、帮他分辨人心的林砚。
老周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孙浩的名字又过了一遍。
明天,他要先打个电话问问老友,看看孙浩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合适,就让孙浩来沙市一趟,他跟林砚见个面,聊一聊。
这事急不得,要找就找个靠谱的。
老周关了台灯,录音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在旧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先把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