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三部·守节
第10章 寡妇的日子
(1924-1927年)
念轩满月那日,林王氏便把孩子抱了去。说是她那间屋子风水好,对孩子好。云娘心里不愿,可她说不出口。在这林家,她从来没有说"不"的资格。
吴妈来抱孩子时,云娘正给念轩喂奶。小家伙吃得慢,眼皮半耷拉着,快要睡着了。
"少奶奶,老太太吩咐,该把小少爷抱过去了。"
"再等片刻。"
云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念轩的小嘴一拱一拱的,腮帮子鼓鼓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把他抱起来靠在肩头,轻轻拍背。念轩打了个嗝,细得像猫叫。她把脸埋进孩子温热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奶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
她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然后递了过去。"夜里喂奶,再抱来。"
吴妈接过孩子,走了。云娘站在门口,看着吴妈的背影转过走廊。念轩没有哭。他还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睡在母亲身边了。
从此,云娘每天只有喂奶的时候才能见到念轩。吴妈到时辰了把孩子抱来,她喂完了,吴妈再抱回去。有时念轩吃睡着了,她就多抱一会儿,等吴妈来催。
"少奶奶,老太太说孩子睡了就放回去,别着凉。"
云娘知道不是怕着凉。是林王氏不想让她多抱。她没说什么,把孩子交出去。
念轩百日那天,林王氏请了亲戚来吃酒席。云娘被安排在角落,没有人跟她说话。亲戚们围着念轩,夸他长得像文轩,将来有出息。有人问了一句"孩子妈呢",林王氏朝角落指了一下,说"在那边"。云娘站起来行了个礼,那人笑了笑,转过去继续逗念轩。
云娘坐回去,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春溪开始有了闲话。说文轩是被她克死的。云娘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旁人的目光——不是看,是躲,像怕沾上什么晦气。她不解释,低头快步走过。
林王氏说云娘命硬带煞,要她做功德赎罪。每日天不亮去池塘边洗衣,水冷得骨头疼,手泡到裂口;回来还要抄经文,抄不完不许吃饭。吃的永远是剩的,穿的永远是旧的,下人们见老太太不待见她,也跟着怠慢。
云娘不吭声。端什么吃什么,说什么听什么。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隔壁念轩的动静。有时候他哭,她心揪着,想起身去看。手撑着床沿,又慢慢放下来。去了也抱不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哭声,数自己的心跳。
文轩走了。念轩在隔壁。她在这间小屋里,四面墙,一扇窗。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画册。文轩买的,开元寺的东西塔,清净寺的尖顶,洛阳桥的石墩。翻到最后一页,文轩写的那行字:"云娘,等到了南洋,我带你去海边看船。"
她用手指描那行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文轩说的,像做人一样。
她描了一遍又一遍。
念轩一岁了,会走路了。那天云娘去请安,念轩正扶着摇篮学步。他看见她,松开手,摇摇晃晃走过来,咧开嘴笑,喊了一声"阿姆"。
那是吴妈教的。闽南话里,"阿姆"(a-ḿ)可指伯母,也是小孩对亲近女性长辈的泛称。林王氏不许念轩叫云娘"娘"。
云娘蹲下来,张开双臂。念轩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她抱着他,闻到他身上的奶味。叫什么都行,她想。守着他就够了。
念轩三岁那年,在走廊里跑,一头撞在云娘腿上。他仰起脸,伸手说:"阿姆,抱。"
云娘弯腰抱起他。他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她笑着,抱着他往林王氏屋里走。
刚进门,林王氏就皱了眉:"放下,别惯着他。"
云娘轻轻放下念轩。念轩拽着她的衣角不放。吴妈过来把他抱走了。念轩被抱走的时候,小手还攥着那截衣角,哇地哭了。
云娘站在那里,衣角皱成一团。
那夜,她躺在床上,听隔壁念轩哭累了,慢慢安静下来。她侧过身,脸埋进枕头。文轩用过的旧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见。
文轩走了快五年了。
她一个人,在这深宅里,熬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龙眼树上,叶子发白。
她想起文轩说的那句话:"你也是个人,不是谁的物件。"
她想,她现在是念轩的"阿姆"。是林家的少奶奶。是文轩的寡妇。是春溪人口中的"克夫命"。
哪一个,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在想。
她把画册放回枕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哭声了。念轩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她又起来,去池塘边洗衣。水还是凉的,手还是疼的。她蹲在石板上,搓着衣服,泡沫在晨光里泛着白。她低着头,腰挺得直。
日子还长。她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