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记丝绸庄。
伙计把手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摸了摸纹路，又凑近细看针脚。他没看出是假丝，只觉得纹样精细，针脚细密，比店里卖的大多数手帕都要精致。
“这手帕不错，多少钱？”
“五金币。”江木匠道。
伙计犹豫了一下。五金币不算便宜，但这手帕的做工，确值这个价。他打开钱柜，数出五枚金币，推到江木匠面前。江木匠收了钱，揣进怀里，转身便走。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手帕，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半个时辰后，任掌柜回来了。
他习惯性翻了翻当天的收货记录，又检视了几件新收的货品。拿起那块手帕时，他的手忽然一顿。翻过来，凑近细看，又指尖轻触纹路。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假丝。谁收的？”
伙计脸色一变，慌了神，：“我……我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任掌柜把手帕重重摔在柜台上，“废物，你做这行几年了？连假丝都辨不出来？真丝带涩感，这料子太过滑腻。真丝光泽温润，这是药水泡出来的浮光。你眼睛长哪里去了？”
伙计低着头，不敢作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做这行八年了，从没出过这样的错。今天不知怎么了，鬼迷心窍。
“罚你半年工钱，给劳资长长记性。”
伙计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半年工钱，等于白干。可他不敢顶撞。任掌柜说一不二，整个东夷城都知道。
任掌柜将手帕收起，又把扣的工钱金币从钱柜里取出，揣进自己怀中。
“来人，把江木匠给我抓回来。”
江木匠正在自家铺子里刨木头。刨花一卷卷翻卷而出，落在地上，堆了一地。他心里还在盘算那五枚金币能添置多少木料，忽然门口一暗，几个伙计猛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
“你们干什么——”他挣扎了几下，挨了两拳，脸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来，便不敢再动。
片刻后，被一路拖行到了丝绸庄。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任掌柜把手帕扔在他面前，手帕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江师傅，这手帕的针脚，看着怎么像木头茬子？”
江木匠捡起手帕，翻来覆去细看，指尖抚过纹路，脸色一点点难堪。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他的主意，想说是青阳拿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出声，任掌柜已然挥手。
任掌柜一声令下：“给我打！”
几个打手冲上来，将江木匠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青石板冰凉刺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拳打脚踢便如雨点般落下。拳头砸在背上，闷响。脚踢在他肋下，江木匠惨叫连连，抱着头蜷缩在地。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还手。不一会，大半张脸都是血，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了一小片。
打手们打了好一阵，喘着气停下来，看向任掌柜下一步指示。任掌柜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打手们又踹了几脚，才退开。
江木匠趴在地上，嘴角边满是血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肿得睁不开，手指断了似的生疼。
任掌柜从江木匠身上搜出五枚金币，在手中轻轻掂了掂，金币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江木匠，你老小子有种，姚东家的钱也敢讹。”
“给劳资关起来，关他三天两夜，不准给吃的，明天一早，去把那个源头给我挖出来。否则——”任掌柜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江木匠，“你那破铺子，别想在东夷城开了。”
两个打手将江木匠拖起，扔进柴房。门从外面锁死，铁锁咔嗒一声扣上。柴房又黑又冷，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丝光。地上满是碎木与烂刨花，散发着腐朽的气味。江木匠瘫在地上，浑身疼得如同散架，嘴里满是腥甜之气。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块手帕、那五枚金币、还有青阳的脸。
第二天一早，任掌柜让人把江木匠从柴房拖了出来。
江木匠跪在地上，浑身是伤，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血痂。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任掌柜蹲下身，盯着他。
“谁给你的？”
江木匠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任掌柜站起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旁边一个打手。那打手走过来，一脚踹在江木匠肩上。江木匠歪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青阳。”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姜祁家的那个孩子……是他拿来的……”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任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去，把那个青阳给我抓来。”
几个打手领命，直奔青阳家。
青阳正在院中劈柴。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柴应声一分为二，发出清脆裂响。姜恒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默默画圈。姜柔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望着。
院门被一脚踹开。
青阳抬起头。几个打手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指着青阳：“你是青阳？跟我们走。”
青阳放下斧头，斧柄靠在腿上。他缓缓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什么事？”
“给劳资少废话，带走！”
打手伸手便抓，青阳侧身一闪，那人抓了个空，微微一怔，再次伸手。青阳一掌推出，正中那人胸口。炼气二层的力气，绝非常人能承受。那人胸口一闷，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肋骨断了两根，脸涨得通红，半天喘不上气。
另外几个打手对视一眼，齐齐冲上。青阳不退反进，一拳砸在一人脸上，那人鼻梁塌了，血喷出来，仰面倒下，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昏了过去。又一脚踹翻另一人，那人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嘴里直吐酸水。
三拳两脚，几人尽数躺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青阳站在院中，死死盯着自己的拳头。指关节破了，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痛快，根本不算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气在胸腔里乱撞，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他浑身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他从前只会躲，如今会打。从前他只会忍，如今会还手。
为首那人爬起身，脸上又青又紫，指着青阳怒道：“你等着！”带着众人狼狈逃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青阳弯腰捡起斧头，把劈了一半的木柴劈完。姜恒蹲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青阳，像看一个陌生人。姜柔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青阳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青阳低头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把手里捏着的一朵小野花递过来。花瓣已经蔫了，皱巴巴的，颜色也褪了大半。
直到姜柔走过来，把那朵蔫了的花递到他面前。
那股气，慢慢沉了下去。
任掌柜听说派出去几人被打，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手指敲着柜台，敲了好一阵，最终，他亲自带人赶来。
推开院门，他看见青阳立在院中，脚边散落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他身上，身形虽瘦，却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任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小子，你知道那手帕是假丝？”
“我知道。”
任掌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那你——”
“我会亲自去跟姚东家解释。”
青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看着任掌柜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畏缩。他的手还拿着斧柄，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
任掌柜沉默不语，他打量着青阳上下，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他想起前不久见到青阳时，这孩子虽然有点头脑，还没到如今这样……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早已不是他印象里那个任人欺凌小屁孩了。
任掌柜转过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留下一句话:“明天一早，姚记丝绸庄，别迟到了。”
青阳站在院中，望着任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恒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哥，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青阳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姜恒的眼眶泛红了，嘴唇在抖。
“哥，没事。”
姜柔从门槛上站起，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静静看着他。那朵花已经在她手里攥了很久，花瓣皱巴巴的，但青阳还是接过来，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他摸了摸姜恒的头，又看了一眼姜柔。
“没事，都回屋去。”
姜恒拉着姜柔回了屋，门关上了。
青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微微的疼。
炼气二层，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他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