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的遗愿清单-致敬平凡、乐观、不屈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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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的生命狂欢】
一、粉色假发与光头派对
武汉同济医院血液科，3号化疗室。
林小满坐在病床上，正对着镜子给自己剃头。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削苹果，电动剃刀嗡嗡作响，黑色的发丝簌簌落下，在白色的床单上铺成一片诡异的森林。
"左边还有一撮。"邻床的阿婆提醒她。
"知道啦，张婆婆，您眼神比我还好。"林小满歪头，剃刀划过左耳上方，最后一缕黑发飘落。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三岁，光头，头皮泛着青白色，像一颗刚剥壳的鸡蛋。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盛满了星星——如果不是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你甚至会以为她只是在玩某种行为艺术。
"小满，"张婆婆叹气，"你咋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林小满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顶粉色假发，往头上一扣，"婆婆您看，像不像芭比娃娃？"
那顶假发是她在淘宝买的，九块九包邮，质量差得要命，刘海歪在一边，颜色艳得像荧光棒。但林小满很喜欢，她晃着脑袋，假发跟着摇摆，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舞蹈。
"明天开始第二轮化疗，"她对着镜子做鬼脸，"医生说这次会掉头发，我先下手为强。这叫……先发制人！"
张婆婆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她是肺癌晚期，已经在这里住了八个月，见过太多年轻人进来，又太多年轻人被推出去了。
"小满啊，"她拉住林小满的手，"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粉色假发歪到了一边，露出光溜溜的头皮。
"想做的事……"她喃喃自语，然后眼睛突然亮了，"有！我要写清单！"
"什么清单？"
"遗愿清单！"林小满从床头柜翻出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卡通猫，"电影里都这么演，临死前要完成一百个愿望。我才不写一百个，写二十个就够了，多了完不成多丢人。"
她趴在床上，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张婆婆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孙女。那孩子今年应该也二十三岁了，在美国读书，已经三年没回国了。
"第一个愿望，"林小满念出声，"看一次日出。这简单，明天早上让护士推我去天台。"
"第二个，给爸爸买双皮鞋。他那双都开胶了，还舍不得扔。"
"第三个，和主治医生合影。李医生那么帅，不合影亏了。"
她一边写一边笑，像是在列购物清单。但张婆婆注意到，她的笔尖在某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第四个……"林小满的声音轻了下去，"让大家忘记我。"
张婆婆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林小满合上笔记本，"写完了！明天开始执行！"
她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突然凑近张婆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婆婆，您知道化疗最爽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用减肥！"林小满拍拍自己干瘪的肚子，"吐着吐着就瘦了，比什么减肥药都管用。等我好了，我就去当网红，直播'化疗减肥法'，肯定火！"
张婆婆终于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二、皮鞋与谎言
林小满的父亲林建国，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
五十二岁，建筑工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每周来医院三次，每次都带着保温桶，里面是林小满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虽然她现在根本喝不下，一闻油味就想吐。
"爸，"林小满靠在床头，"您坐下，我跟您商量个事。"
林建国赶紧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太紧张了，每次和女儿说话都像是在面试。
"啥事？你说。"
"我想给您买双鞋。"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解放鞋已经开了口，大拇指若隐若现，像是在对外面的世界打招呼。他已经穿了三年，补了五次，每次都说是"还能穿"。
"买啥鞋，"他摆手，"我这鞋好着呢，透气！"
"透气个屁，"林小满翻白眼，"您脚臭得护士都不敢进咱们病房。"
"瞎说！"
"真的，"林小满一本正经，"昨天小王护士说，'3床家属的脚，生化武器级别'。您这是危害公共安全懂不懂？"
林建国被女儿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保温桶的盖子。
"爸，"林小满的声音软下来，"让我买吧。我……我有钱。之前上班存的，一直没花。"
她在撒谎。她根本没钱，化疗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但她在网上发起了众筹，标题是"给农民工父亲买双鞋"，配了一张林建国那双破鞋的照片。
没想到，火了。
网友们被这双鞋震撼了。有人留言："我爸也有这样一双鞋，我明天就给他买新的。"有人转账，备注"给叔叔买双好的，剩下的给小满买营养品"。三天时间，众筹金额达到了五万块。
林小满留下了五百块买鞋，剩下的全捐给了同病房的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得了白血病，父母离异，只有奶奶陪着。
"你傻啊，"张婆婆骂她，"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管别人？"
"反正我也用不上，"林小满满不在乎，"还不如让那孩子多吃几顿好的。"
买鞋那天，林小满让护士推她去商场。她戴着那顶粉色假发，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看起来像个走错片场的coser。导购员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是给男朋友买吗？"
"给我爸，"林小满说，"五十岁，脚大，臭，但走路多，要舒服的。"
导购员推荐了一款健步鞋，三百多块，黑色，透气，防滑。林小满让护士帮她换上，自己在店里走了三圈。
"就这双，"她拍板，"包起来。"
付款时，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激动。这是她第一次给父亲买东西。从小到大，都是父亲给她买，买书包、买自行车、买手机……她从未回报过。
"小姐，需要写贺卡吗？"
"写，"林小满说，"写'爸爸，走路小心，别摔跤。女儿。'"
她顿了顿，又补充："再加一句，'您的脚不臭，是鞋的问题。'"
导购员笑了，笑着笑着别过脸去，像是在擦眼睛。
三、主治医生的秘密
李医生，全名李慕白，三十二岁，血液科主治医师，单身，被全科室护士评为"最想嫁的男人"。
他长得确实帅。不是那种流量明星的帅，而是一种干净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帅。白大褂永远笔挺，听诊器永远挂在脖子上，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像是在念诗。
但林小满知道他的秘密。
"李医生，"某天查房时，她突然说，"您昨晚又睡在值班室了吧？"
李慕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领带歪了，"林小满指了指，"而且您身上有泡面味，红烧牛肉的。值班室楼下自动贩卖机只有这个口味。"
李慕白低头看自己的领带，确实歪了。他无奈地笑了："观察力不错，适合当侦探。"
"我还知道，"林小满压低声音，"您抽屉里藏着巧克力，费列罗的。每次查完房，您都会偷偷吃一颗。"
李慕白的表情僵住了。
"您怎么……"
"我偷看过，"林小满得意洋洋，"而且我知道您为什么吃巧克力。因为您压力太大，需要糖分。您负责十二个病人，其中三个是晚期，您每晚都睡不着，对吧？"
病房里安静了。李慕白站在床边，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被人打过一拳。
"林小满，"他说，"你是不是太闲了？"
"是啊，"林小满满不在乎，"所以我要完成我的第三个愿望——和您合影。"
她掏出手机，是护士借给她的，屏幕已经碎了一半。她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和李慕白："来，笑一个！"
李慕白没动。
"李医生，"林小满突然认真起来，"我知道您很累。但您看，我还笑得出来，您为什么不行？"
她举起手机，镜头里，光头女孩戴着粉色假发，脸色蜡黄，但笑容灿烂。李慕白看着那个笑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十年前，也是白血病，也是在这个科室，最后没能挺过去。
"……好。"他说。
他弯下腰，让林小满能够到他的肩膀。两人的头靠在一起，林小满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李慕白，笑容有些僵硬，但眼睛是亮的。林小满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每天看着它做化疗。
"李医生，"她经常说，"您要是一直这么笑，早就结婚了。"
"闭嘴，"李慕白说，"测体温。"
四、日出与告别
第二十个愿望，是让大家忘记她。
但在此之前，她要完成第一个——看日出。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林小满开始脱发（虽然她已经剃光了）、恶心、失眠、浑身疼痛。但她坚持要在出院前看一次日出。
"天台锁了，"护士小王说，"不安全，医院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小满哀求，"王姐，您最好了，您看我都这样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粉色假发歪在一边，看起来像个可怜兮兮的洋娃娃。小王护士心软了。
"……凌晨五点，我来推你上去。但只能待十分钟。"
"成交！"
那天凌晨，林小满四点就醒了。她让张婆婆帮她"化妆"——其实就是涂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死人。她还戴了那顶粉色假发，虽然风一吹就会掉。
小王护士推着她，乘电梯到顶楼，然后走消防通道上天台。楼梯很陡，轮椅不好推，小王累得气喘吁吁。
"王姐，"林小满突然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想看日出吗？"
"为什么？"
"因为日出代表新的一天，"她说，"但我可能……没有很多新的一天了。所以我想看看，新的一天是怎么来的。"
小王护士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突然想哭。
"别废话，"她哑着嗓子，"快到了。"
天台上风很大。林小满的粉色假发果然被吹飞了，像一面旗帜飘向远方。她没追，只是笑;："算了，反正也是九块九包邮。"
她们等了很久。城市的灯光逐渐熄灭，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突然，一轮红日从江面跃出，金光万丈，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林小满看呆了。
"好美……"她喃喃自语，"原来新的一天……是这样来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悲伤，是感动。她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父亲背着她看花灯，大学时和室友通宵唱K，确诊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王姐，"她说，"帮我拍张照吧。"
小王护士举起手机。照片里的女孩，光头，满脸泪水，但笑容灿烂。背后是初升的太阳，金光万丈。
"发给李医生，"林小满说，"告诉他，我请他看日出。"
五、清单的传承
林小满开始无法进食。
她的第二十一个愿望，是吃一碗热干面——武汉人的灵魂食物。但她刚吃一口，就全部吐了出来。胃酸混着血丝，触目惊心。
"不吃了，"她摆手，"浪费粮食。"
但她开始疯狂地写东西。不是遗愿清单，而是"给每个人的信"。给父亲的，给张婆婆的，给李医生的，给护士站的，给那个她捐款的小男孩的……
"爸，"她给林建国写信，"别难过，我只是先去占位置。那边肯定也有日出，我先帮您看看好不好看。"
"张婆婆，您要替我多活几年，帮我把没看完的电视剧看完。"
"李医生，您要按时吃巧克力，不然会低血糖。还有，快点结婚吧，您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她写了二十封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字迹越来越潦草。但她坚持要写，说这叫"仪式感"。
某天夜里，她突然大出血。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李慕白在里面，浑身是血地出来，对林建国说："暂时稳定了，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林小满醒来时，看到了窗外的多肉植物。那是护士们送的，每人一盆，摆满了整个窗台。有仙人掌、有芦荟、有胖嘟嘟的桃蛋……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你们这是，"她虚弱地笑，"把我这当植物园？"
"林姐，"小王护士说，"您得替我们照顾它们。您看，这盆是您上次说的那个'熊童子'，长得像不像小熊爪子？"
林小满看着那盆多肉，突然说："我要改愿望。"
"什么？"
"第二十个，"她说，"不是让大家忘记我。是……让大家记得这些植物。它们比我活得久。"
她让护士把笔记本拿来，撕掉最后一页，重新写：
"第二十：请大家照顾好窗台上的多肉。它们替我，继续晒太阳。"
六、三年后的窗台
林小满走了，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凌晨。
她没有痛苦，像是在睡梦中离开。父亲握着她的手，李医生站在床边，护士们哭成一团。那顶粉色假发被放在床头，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摇摆。
葬礼很简单。林建国按照女儿的遗愿，把骨灰撒在了长江里——"我要随波逐流，去看看大海。"
但故事没有结束。
三年后的同济医院血液科，3号化疗室，窗台上的多肉还在。它们长得很好，爆盆了，需要定期分株。护士们轮流照顾它们，说这是"小满的任务"。
新来的病人会问："这些植物是谁的？"
护士们就会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戴粉色假发的女孩，关于二十个愿望，关于日出和多肉。然后，他们会给病人看一张照片：光头女孩，满脸泪水，背后是金光万丈的日出。
"她叫林小满，"护士们说，"她让我们记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礼物。"
李慕白还在这个科室。他结婚了，妻子是儿科医生，两人经常一起上下班。他的抽屉里还藏着巧克力，但现在，他会分给病人们吃。
"林小满教我的，"他说，"甜食让人快乐。"
张婆婆已经出院了，肺癌奇迹般地控制住了。她每周来医院做复查，都会带一盆新的多肉，摆在窗台上。现在窗台已经摆不下了，医院专门腾出了一个架子。
"小满啊，"她对着空气说话，"婆婆又给你带新朋友了。这次是多肉'玉露'，透明的，像你一样好看。"
林建国搬去了郊区，每天种菜、钓鱼，偶尔来医院看看那些多肉。他脚上穿着那双健步鞋，已经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闺女，"他说，"爸走得很好，没摔跤。"
某个清晨，新来的实习护士在天台上发现了一顶粉色假发，挂在栏杆上，随风摇摆。她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但她觉得好看，像一面旗帜。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今天的日出，和一份意外的礼物。"
照片里，朝阳初升，金光万丈。那顶粉色假发在光芒中飞舞，像是一个女孩在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