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把案桌上云娘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温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轻轻抚摸着那块桃花帕,一下一下,既是在安抚一个等了太久的人,也是在被那个等了太久的人安抚。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左手臂的青灰色石纹上。那些石纹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却已经不再蔓延了。它们停在离心脏寸许的地方,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场终于被遏制住的寒潮。
夜渐渐深了,河道里的桨声停了,远处画舫上的琵琶声也歇了,整座云水城都沉入了睡梦里。只有这座枯桃满院的旧宅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魏石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把护心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假寐。他没有睡熟,耳朵始终听着周围的动静。院子里偶尔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每当一声呜咽传来,他的眼皮就会轻轻动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刀柄,确认刀还在,然后重新放松下来。
阿禾蜷在魏石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撑不住,靠在魏石的胳膊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耳朵依旧微微侧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听什么声音。
谢石静静地坐着,他没有睡,而是抬起目光看向窗外。
他睡不着,思绪总是会不知不觉回到三百年前。
三百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很多记忆都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可他还记得那个人,记得那个人的袖口绣着寒潭花,记得那个人笑着叫他师兄,记得那个人在止僵盟的议事堂里,拿着两块令牌说,师兄,你看,我把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令牌上了,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候他坚信,他们一辈子真的不会分开。
“……玄机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句呢喃,随着叹息声碎进风里,就好似谢石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
温辞动了。
他撑着案桌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他走到门口,看着满院的枯桃,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墙头,把那些干枯的枝桠从夜色里一点点捞出来。
然后他走进了院子,从杂物堆里找出一把生锈的斧头,拿在手里掂了掂。斧柄上积满了灰尘,斧刃锈得发红,是三年未曾动过的痕迹。
魏石陡然睁开眼,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温辞,意识到他没什么恶意后,才松了一口气。
温辞走到那株刻着“愿与君岁岁年年”的桃树下,握着斧柄的右手微微发颤。
“你是要砍那棵树吗?我可以……咦?”
魏石刚想起身帮忙,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旁的谢石按住了手臂,谢石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打扰温辞,随即,目光缓慢移向院子内那道单薄的半僵背影,跨过门槛坐了下来。
温辞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温柔地凝视着这棵树,没有动手。
不知伫立了多久,他终于还是绕过了它,走到它旁边另一株枯桃前,举起斧头,用力劈了下去。
“咔——”
斧刃嵌进枯死的树干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枯了太久的木质已经脆了,一斧下去,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树腰一直裂到树根。温辞拔出斧头,又劈了一斧。第三斧落下的时候,那株枯桃轰然折断,枯枝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积了三年的尘土。
温辞没有停。他拖着那株断树,把它搬到院墙边,又回来劈第二棵。
晨光越来越亮,从墙头漫进来,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他劈树、拖树、堆放,重复着这些简单而笨拙的动作,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他已经完全僵成了石头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单手持斧,劈得格外吃力。每劈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寻求魏石的帮助。
从清晨到晌午,他把院子里枯死的桃树一棵一棵地砍倒,只留下了那株刻着字的。砍倒的树干被他拖到院墙边,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枯枝堆了半人高,占满了整面西墙。满院的枯桃不见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出来,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照在积了三年的枯叶腐泥上,照在裸露出来的泥土上。
温辞站在那株唯一留下的桃树前,手里还握着斧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湿透了他的儒衫,黏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状。他的右手虎口震裂了,渗着血,和斧柄上的铁锈混在一起,顺着木柄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满地被砍去的桃树,忽然又哭了。
这一次的哭,和昨夜不一样。昨夜是决堤,是崩塌,是把积压了三年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这一次却像春雨,细细密密的,安安静静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冲刷掉脸上沾着的尘土和木屑,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云娘,”他对着那株刻着字的桃树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这些树枯了,我砍了它们,当柴烧。你以前总说,院子里桃树太多了,把光都挡住了,你种的栀子花都晒不到太阳。现在光进来了。”
“我留了这一棵。你刻的字还在上面。等我把它养活了,让它重新开花,开出满树的桃花来。你就在花里对我笑,好不好?”
风从河道里吹过来,穿过空出来的院子,拂过那株唯一留下的桃树的枝桠。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谢石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温辞身边,低头看着他虎口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递了过去。
温辞接过帕子,却没有去包扎伤口。他看着谢石,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三年未曾有过的坚定:“谢先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