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还在动，陆离知道她在做梦。
他站在人群里，没看她，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太阳很晒，照得后脖子发烫。
阿箐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竹杖，掌心全是汗。
她听见了脚步声，很整齐，像是铁鞋踩在石头上。
她小声说：“来了。”
陆离点点头，眼睛看着祭坛。
九把玉椅浮在半空中，离地三丈高。最右边那把坐着苏晚。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一点，额头没有金纹，脸色却很白，不像活人。
“她用了符。”
阿箐忽然说，“我听见纸撕开的声音。”
陆离闭上眼，开启了暗视之瞳。眼前变了。蓝天白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金色的字，像线一样缠在一起。
他能看到灵气流动，也能看到修士体内的功法运行，像发光的路线在身体里跑。
他看向苏晚。一道红光从她头顶冲上去，直穿云层。那是因果锚点。
红光里有细小的锁链闪现……那是道网连着她的控制链。
“还没连上。”他说。
“等灌顶的时候。”
阿箐抓紧竹杖，“只有那一刻，锚点才会和鸿钧直接接通，你才能反向投影。”
陆离没说话。
他知道这很危险。一旦开始共鸣，精神会飞快消耗。
轻的会暂时看不见东西，重的可能神志崩溃。
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贵宾席传来低声议论。
墨文渊坐在第三排，穿青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慢翻页。
没人知道他在传信号。
厉绝天的人藏在东边山头，青鸾的妖气压在地下三百丈，巧的干扰器架在西峰断崖，还没启动。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钟声响了。三下，声音低沉，压得人心口闷。
祭坛中间裂开一条缝，金光涌出。
一个人影升了起来。灰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是道祖分身。
“天命归位。”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进到每个人脑子里，“九大天命之子，今日受封。”
陆离咬了一下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第一个伪天命走上前。
是个瘦弱少年，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他走路慢，每一步都像被人拉着。金光落下，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头顶红光暴涨，脸被照得通红。
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六个。陆离越看越冷。
其中有四个动作僵硬，呼吸一样，连眨眼的时间都相同。
他们是假的，是傀儡。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低声说。
阿箐点头：“所以办这场大会。不是为了封号，是为了清除异己。”
第七个伪天命起身，是个清秀少女，穿蓝裙，走起来像踩在云上。
她嘴角带着笑，走到台前低头准备接受仪式。
就在金光要落下的那一秒……
她突然抬头。
眼睛全黑，看不到瞳孔。
“罗睺。”她开口，声音却不是她的，“我知道你在。”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指向人群。
“抓住他。”
手指正对着陆离。
陆离心跳漏了一拍。计划乱了。他还没完成共鸣，投影才一半。
“糟了！”
阿箐死死抓着他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发抖，“他们盯你很久了，现在怎么办？”
“来不及了！”
陆离猛地睁眼，双眼布满血丝，暗视之瞳全开，声音低却坚决，“只能硬来。就算死，我也要把真相撕开！”
他脚下用力，跳起来，踩着别人肩膀借力，几步冲上半空。
风打在脸上，耳边全是惊叫。
“是谁？”
“他敢闯祭坛？”
“执法使呢？”
陆离不管。
他张开双手，疯狂释放精神力。
眼前的画面扭曲，苏晚体内的锚点被强行拉长，连接反向打开。他把自己的意识顺着这条链冲进去，撞向鸿钧的核心。
一瞬间，他看到了……
无数锁链从天上垂下，每一根连在一个修士头上。红线、黄线、蓝线，代表不同的功法、境界、命运。
整个修真界就像一个大程序，所有人都是里面的代码，没人知道自己只是数据。
他抓住这些画面，用尽力气投射出去。
天空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出现巨大影像。一根根锁链垂落，清晰可见。
十万修士，每个人头上都有链子。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伸手摸自己的头。
“怎么回事？” “天上……那是什么？” “我的头……为什么有链子？”
混乱开始了。
西峰一声巨响。
巧的干扰器启动，祭坛周围的金光开始闪动，像灯泡坏了。接着东边山头火光冲天，厉绝天带着魔修杀出，一刀劈开阵法。
“杀！”厉绝天大吼，“砸了这破台子！”
一道青色火焰从天而降，炸在祭坛边上。
青鸾现出真身，百丈大的青鸟盘旋而上，翅膀一扇，火焰四散。
阵法节点一个个熄灭。
陆离悬在空中，额头青筋暴起。
暗视之瞳超负荷运转，鼻子里流出血。他死死盯着天空，把投影撑到最大。
“看清楚他喊，“你们不是天选之人，你们是养料！你们的痛苦、恐惧、绝望，都在喂这个系统！”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自己头上的锁链，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再变成怀疑。
苏晚站了起来。
她站在祭坛中央，看着天空中的画面，嘴唇微微发抖。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那里曾经有金纹，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她明白，锁链一直都在。
云婉儿从第四把玉椅站起来，悄悄退到祭坛边缘。没人拦她，也没人控制她。
她看向陆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成功了吗？”阿箐在下面喊。
陆离没回答。
他感觉脑子快要炸开。信息不断冲击他的意识，眼前出现黑点。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可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锁链影像突然晃了一下。
一道新的数据流从云层深处快速蔓延过来。是修复程序。道网开始反击了。
“快！”阿箐大叫，“他们要抹掉画面！”
陆离咬牙，把最后的精神力压进去。他不再隐藏，也不再控制。他把所有看到的东西全都放上去——锁链、数据、因果锚点、伪天命的炸弹结构，全部暴露出来。
十万双眼睛，同时看到了真相。
祭坛下，一个老修士扔掉手中的灵符，喃喃道：“我修了六十年……就是为了当零件？”
一个年轻弟子跪在地上，抱着头：“难怪我爹娘死了，天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根本不重要。”
人群开始骚动。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情绪——怀疑。
怀疑自己过去的日子。
怀疑修炼的功法。
怀疑相信的道理。
陆离漂在空中，血从眼角流下。他看见苏晚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这一眼，值得了。
阿箐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看不见天上的影像，但她能感觉到规则在震动。
那些原本牢固的秩序正在松动，数据流出现了裂缝。
“他们看见了。”她低声说，“真的看见了。”
云婉儿站在祭坛边，手指掐进掌心。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厉绝天一刀砍倒守卫，抬头看着陆离的身影，笑了。
青鸾盘旋高空，青焰护住祭坛上方，不让修复程序太快降临。
陆离浮在三十丈高处，暗视之瞳全开，锁链影像铺满天空。他的身体还在，意识未崩，投影仍在。
下方十万修士仰头看着，一片寂静。
突然，一道黑影从人群中冲出，快如鬼魅，直扑陆离而去。
陆离似乎察觉，猛地转头，却见那黑影已经到了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