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还抓着陆离的袖子,陆离没有动。
他蹲在床边,想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可她的手指突然收紧,像是怕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别……别走……”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很小,像是梦里的一句请求。
陆离停下动作,喉咙动了动,低声说:“我在。”
他还是把袖子抽了出来。
苏晚闭着眼,脸色很白,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只破碗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阿箐站在门口,拄着竹杖,没说话。
她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三匹马,往南去了。
“流民到了青州。”
她说,竹杖点地,“昨晚进城的,三千多人,都饿得站不住。”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在祭坛上跪下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现在还有点发烫。
赵恒咳血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晃。
“北方旱了。”
阿箐说,“地裂得很深,庄稼全死了。西边蛮族打进来,连丢三座城,守将都战死了。朝廷没人管事,奸臣争权,粮仓也不开。”
陆离没回应。
他知道这些事迟早会发生。
赵恒说过:三年内天灾不断,边疆打仗,国力会衰。百姓会苦。
可真听到,心里还是不一样。
“你不能去。”
阿箐忽然说,“你现在露面,道网马上就能找到你。皇城周围都是眼线,你一靠近,就是死路。”
陆离抬头:“我不是想去救人。”
“那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我们用别人命换来的这条命,到底值不值。”他说得慢,手指无意识敲着桌子,发出“嗒、嗒”的声音。
“赵恒用国运压住苏晚的锚点,他自己咳血,玉玺也裂了,王朝开始垮。可苏晚呢?她躺了一个月,一句话没说,眼睛都没睁过。”
阿箐握紧竹杖:“她活着。”
“活成这样,算什么?”
陆离声音低了,“她梦见有人哭,自己也在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觉到了,那些人是因为她才饿的,因为她才死的。”
这时门被推开,云婉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旧皮纸,边角已经磨破。
风跟着吹进屋,掀起了桌上的纸页,灰尘飞了起来。
“查清楚了。”
她把纸摊在桌上,“我拆了三个伪天命留下的残片数据,比对了苏晚体内的锚点结构。这东西不只是炸弹。”
陆离走过去看。
“它是个收集器。”
云婉儿指着图上一块凸起的地方,用力戳下去,纸都被撕破了,“这里叫‘情感共鸣模块’。它能捕捉周围人的情绪,尤其是痛苦、恐惧、绝望这种,转化成能量,维持锚点运转。”
阿箐皱眉:“你是说……苏晚越难受,锚点越强?”
“不是她难受。”
云婉儿摇头,“是别人难受。她和大乾气运连在一起,百姓一哭,她就‘听见’了。他们的痛苦成了燃料,养着那个要炸死她的东西。”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离盯着那张图,突然明白了。
那天在青云宗,金莲落下,苏晚被认主,金纹爬上脸。
他以为那是封印,是控制,是清除程序启动。
他拼命救她,烧记忆,动手术,引爆炸,甚至让林昊死在观星楼上。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所以救伪天命,不是救人。”他声音哑了,又敲了一下桌子,火星溅到手背,烫出红痕,他也没感觉。
“是在切断道网的能源线。”
“对。”
云婉儿点头,“每个伪天命,都是一个活的供能节点。他们被种下锚点,被推上高位,被人崇拜,然后在关键时刻引爆。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在吸收整个区域的痛苦,为系统供能。”
阿箐冷笑一声:“多干净的买卖。我们替他们清理麻烦,他们顺便吸干百姓的精气。”
陆离没说话。他走回床边,看着苏晚。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师兄……”
她喃喃,“好多人在哭……别让他们哭……”
陆离伸手擦掉那滴泪。她的皮肤很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
“你想干什么?”
阿箐问,竹杖猛地拦在他面前,“咔”一声,杖头断了。
“等。”他说,“等一个机会。”
话刚说完,桌上那枚青铜令牌突然震动。一道微弱的光浮起来,在空中变成几行字:
【密讯·影】
天命大会,一月后。
地点:天脊山脉祭坛。
目标:所有伪天命集中调试。
判断:陷阱,也是突破口。
建议:若能在当场揭露真相,可动摇道网根基。
光一闪就没了。
阿箐盯着令牌看了很久,才开口:“墨文渊说这是陷阱,但也说是机会。你信吗?”
“我信。”
陆离说,“因为我知道鸿钧要什么。他不需要偷偷杀人,他要仪式。他要把我们当祭品,当警告,当新秩序的基石。所以他一定会办这场大会。”
“那你打算去?”
“苏晚会被召。”
陆离看着床上的人,“她逃不掉。所有伪天命都逃不掉。既然如此,不如主动进去。”
“你疯了?”
阿箐声音提高,“你知道天脊山脉有多少执法使?多少观察者?那是道网的眼皮底下,你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撕破这张网。”
陆离抬头看她,“我不一定能活下来,但我得试试。不然我们救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的燃料。”
阿箐咬牙,竹杖重重顿在地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欠赵恒,欠林昊,欠陈风,现在又欠百姓。可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陆离低声说,“所以我只做我能做的。我去大会,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人看见,看见这套系统是怎么吃人的。”
云婉儿靠在桌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忽然问:“厉绝天那边还能联系吗?”
“能。”
陆离点头,“他没死,火种库炸了,但他活下来了。万魔窟还在,只是转入地下。”
“青鸾呢?”
“她在妖域,已经唤醒一批老妖的记忆。她们愿意配合。”
“巧呢?”
“她正在改干扰器,能让信号延迟五秒以上。足够我们传一段话出去。”
阿箐喘了口气,像是撑不住了:“你们都想好了是吧?就我没同意。可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们一边骂道网操控命运,一边也在逼苏晚走她不想走的路。她要是醒了,知道自己要去送死,她会答应吗?”
陆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让她醒。至少在出发前,不会。”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厉绝天、青鸾、巧、墨文渊、赵铁山。然后画了一条线,指向“天脊山脉”。
接着,他把纸点燃,火苗窜起,照亮了他的脸。
灰烬飘落时,火星溅上他手背,烫出红痕,他不动,只低声说:“通知他们,准备接应。一个月后,天命大会,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锁链。”
话音刚落,苏晚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指甲划过床单,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同时,桌上那枚青铜令牌剧烈震动,发出“嗡……”的长鸣,一道血色光纹浮现,变成倒计时数字:【29:59:58】
阿箐靠着墙,没再说话。
她听着苏晚断续的梦语,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屋子像一条破船,漂在无边的黑水上。
陆离坐在床边,看着苏晚的脸。她又哭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没擦。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哭声会越来越多。而他能做的,只是往前走,哪怕脚下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