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圣殿,穹顶高悬,星辰碎片为饰,流淌着亘古不变的清冷光辉。
玄戮帝君高踞于帝座之上,帝威如渊似狱,笼罩着整个大殿,殿内列班的仙官神将无不屏息凝神,垂首肃立。
朝会伊始,群臣依次上奏。
“启禀帝君,”司律天官出列,声音刻板如金石相击,“下界雷夏泽水君,私纵水族侵扰凡人渔村,虽未酿成大祸,然已触犯天律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条‘仙凡有别,不得扰民’之规。按律当削其百年水元,罚俸三载,闭门思过。”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水君辩称其幼子顽劣,偷溜出府嬉戏所致,非其本意。”
帝君未语,指尖在帝座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众仙心上。
司律天官立刻躬身:“臣知罪!律法无情,不容情面。臣即刻拟旨,严惩不贷!”
殿内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这水君“幼子顽劣”的借口,千年间已用了不下十次。
“帝君容禀,”掌库仙吏接着出列,一脸苦相,“近日清点天库,发现……发现‘琼浆玉露’库存损耗异常,远超往年。经查,乃是看守仙鹤‘丹朱’贪杯,每日偷饮数滴,积年累月所致。臣已将其禁足,以儆效尤。”他偷眼看了看帝座,“只是……那丹朱乃是帝君您当年点化,颇有灵性……”
帝座之上,玄戮帝君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声音依旧冰冷无波:“既知贪杯,便罚它……百年内不得靠近酒窖半步。”
群臣中有人忍俊不禁,又强行憋住。这丹朱仙鹤,也算是天庭一“宝”了。
几条琐事议罢,殿内重归肃穆。
玄戮帝君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目光落到玉琅神君和教化司长老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仙神耳中:
“前些时日,朕听闻,仙宫圣女若慈,被凡人方玉衡以邪术蛊惑,滞留于晦明川影族之地。此事,进展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方玉衡?可是那个终日与亡魂为伍的怪人?”
“正是他!就是在雾邙坡弄‘蛤蟆饼’、‘虎虎生威酒’的凡人!”
“帝君诞辰,他那‘壮阳催情酒’还被充作贺礼来着!”一位仙官低声说。
“若慈圣女何等冰清玉洁,万民敬仰,怎会被这等江湖混混蛊惑?”
“还去了晦明川?那神弃之地,污秽不堪,仙灵之气稀薄,怨气冲天,岂是仙家久留之所?”
玉琅神君,身着华贵紫袍,出列对着帝座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忧色:
“谢陛下垂询。舍妹若慈至今未归,家母慈月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教化司确已遣人前往晦明川查探规劝,只是……”他面露难色,“影族之地,非比寻常,教化司同僚亦需谨慎行事。还请圣上明察,为舍妹做主。”
教化司长老公孙敕,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立刻出列,接口道:
“启禀帝君,我司教化天官昭靖、照心仙子、明理真君三人已自晦明川归来复命,因事涉奇异,臣等正在整理,未及上禀。”
他侧身示意:“昭靖,速将你等在晦明川所见所闻,详实禀报帝君!”
昭靖天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透着激动:
“臣,教化司昭靖,奉旨前往晦明川,查探圣女若慈与凡人方玉衡之事。然此行……所见所闻,实乃臣修行千载,前所未见!”
他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帝君的目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臣等随影族族长夜煞深入晦明川峡谷,初入时确如传闻,幽暗死寂,灵气枯竭。然行至深处,骤生异变!”
昭靖的声音带着回响。
“崖壁之上,无有阳光雨露,竟有‘彩虹’生长!如活物般绽放灵性之光!”
“深渊腹地,有座由黑色山岩与奇异荧光矿脉构筑的学舍!中央一方星芒池塘,其水似星河带星光沉浮!”
“池畔还有数十朵黑金莲台——名为‘默心莲’!灵韵寂静,竟有十一品!此界莲台九品即登顶,此十一品莲,臣前所未见!”
“影族学员,所着玄光袍,袍上金日银月星辉流转,此等法袍即便在大宗门中,亦是极品!那些学员却人手一件!他们静坐莲中,神情安定,绝非传闻中怨毒痛苦之状!”
“他们的校训也很特别:‘于至暗中,见心光无尽;于影渊之中,观万法生灭’!据说正是那凡人方玉衡所立。”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群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晦明川无光无灵,?恶秽不堪。仙人尚不能久呆,腌臜之辈怎能修行?昭靖的描述,如同天方夜谭!
“一派胡言!”一位脾气火爆的武神忍不住喝道,“昭靖!你莫不是中了影族的幻术?那等污秽之地,怎可能有如此景象?那些怨毒缠身的影族,怎可能静定修行?”
“臣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昭靖昂首,目光灼灼:“那方玉衡所行教化之法,更是闻所未闻!”
“他未持法宝,未结印诀,只引导学员‘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以‘夜之太阳’观照内心深处之痛苦,只‘陪它坐一会儿’!令学员与自身黑暗对话、和解!圣女若慈亦参与其中,其心澄明,绝非受蛊惑之态!”
“荒谬!离经叛道!”有老臣痛心疾首,“不分析不评判?那如何明辨是非?如何导人向善?此乃纵容邪念,动摇教化根基!”
“然学员确因此法,怨毒消解,心光自生!”昭靖据理力争,“臣等三人亲眼所见,亲身体验!那方玉衡所制‘凝魂糕’、‘流霞饮’,更是神妙!臣等浅尝,竟觉多年修行瓶颈松动,识海创伤被抚慰!此等灵效,天庭亦罕有!”
“凝魂糕?流霞饮?”丹鼎司主事仙卿质疑道,“昭靖天官,口说无凭。那等神弃之地所产之物,岂能轻信?更遑论其教化之法,匪夷所思,恐有妖邪之嫌。”
“臣有证物!”昭靖早有准备,双手呈上一支柱状水晶笔,“此乃学舍‘天命记录笔’,内有我等在晦明川所见影像!”
“准。”帝君的声音响起。
昭靖催动天命记录笔投影功能,半空一道光束射出,在殿中央形成清晰的光幕。
霎时间,晦明学舍内那如梦似幻的景象——幽暗峡谷中的彩虹、星芒池塘、缓缓开合散发着熔金光的默心莲、身着玄光袍神情专注的影族学员、那句撼人心魄的校训、以及练习中学员们流泪、写信、默默对坐陪伴、彼此鞠躬的片段——一一展现在群仙眼前!
那绝非幻术!那黑金莲台散发的奇异灵韵,那星池中蕴含的深邃星力,那学员身上流露出的沉静与……尊严感,都透过影像扑面而来!尤其是那句“于至暗中,见心光无尽;于影渊之中,观万法生灭”,其蕴含的道韵,令不少仙官动容。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就连最顽固的质疑者,此刻也哑口无言,脸上只剩下震惊与茫然。
为了进一步佐证,昭靖又小心翼翼地从纳戒中取出两份灵食。一份是晶莹剔透的凝魂糕;另一份是流转七彩霞光的流霞饮。两物一出,一股清凉沁魂、温养灵性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大殿。更令人惊异的是,圣殿穹顶镶嵌的星辰碎片,竟隐隐与那流霞饮的霞光产生了细微的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嘶——!” “此等灵力波动……当真奇特!” “前所未见!”
玄戮帝君身份尊贵,自不会去尝这来自“神弃之地”的饮食。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司炉殿掌火小仙何在?”帝君声音淡漠。
一个穿着灰袍子的小仙官诚惶诚恐地被召唤进殿,跪伏在地:“小……小仙在。”
“赐你一份仙饮。”帝君道。
那小仙又惊又怕,颤抖着接过昭靖递来的流霞饮,在众目睽睽之下,闭着眼一饮而尽。
刹那间,异变陡生!那小仙周身腾起一股灵动圆融的光焰!他体内原本驳杂微弱的火系灵力,如被淬炼,瞬间贯通了数条滞涩的经脉!
“炉……炉火纯青!我……我突破了‘心焰境’瓶颈!”小仙官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帝座连连叩首,“谢帝君恩典!谢帝君恩典!”他周身火焰收敛,眼神明亮,气质已然不同。
这一幕,比影像更具冲击力!一个低阶小仙,仅凭一杯流霞饮,竟当场突破瓶颈!这灵食的效力,简直骇人听闻!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波澜掀起。
“荒谬!荒谬绝伦!”一位须发戟张的老仙官厉声喝道。
“众所周知,晦明川乃神弃之地,大道污点,灵气断绝,怨气滋生!影族更是被天道厌弃,怨毒缠身,绝无可能修行正道!”
“如今,一个凡人,在那里搞出这等名堂,竟让那些‘败类’也能静定修行!这算什么?这是对我天庭百万年教化之功的挑衅!是对我朝正统的蔑视!”
丹鼎司主事仙卿面子也挂不住了:“整个神妄大陆,没有任何仙方药膳是我丹鼎司不知道的!绝对没人能弄出比丹鼎司更好的仙方灵食。此事古怪之极,定有妖邪蛊惑人心!”
“不错!”立刻有人附和,“那方玉衡在雾邙坡就蛊惑人心,离境时百姓十里相送,排场堪比天官!虽说是稳定了治安,帝君也认可,但此风不可长!”
“晦明川是什么地方?那是仙门禁忌!若放任他在那里,让那些恶流之辈视他为救星,我天庭颜面何存?”
“颜面?”另一人冷笑反驳,“我看是某些仙门的颜面挂不住吧?”
“若那些‘黑影怪’真被方玉衡教出名堂,修出了正果,岂不是证明我们百万年来对他们的放逐、鄙夷,都是错的?证明仙门所谓的正统教化,还不如一个凡人的无言之教?”
“你……强词夺理!”
殿内顿时吵作一团,支持与反对者各执一词。
玄戮帝君的目光如冰,扫过争吵的群臣,最终落在教化司长老和昭靖身上。
“教化司,”帝君的声音带着无上威严,“尔等既已亲见,以为如何?”
教化司长老与昭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长老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帝君,臣等以为,方玉衡此人,其法虽奇,其效却实。其灵食之妙,亦非虚言。然其行于晦明川,确易引发非议,动摇某些根基。堵不如疏,控不如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老谋深算:“臣建议,不如……请方玉衡加入我教化司!”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长老继续道:“可委任其为教化司特遣行走,专司雾邙坡、赤阳滩、晦明川等……‘特殊地域’的教化安抚事宜。此举好处有三:”
“其一,彰显帝君恩德浩荡,泽被苍生,连神弃之地的影族亦得教化恩泽,必使其感恩戴德,彰显天庭胸襟。”
“其二,将方玉衡纳入天庭体系,置于教化司监管之下,其一举一动皆在掌控,可防其胡作非为,或为他人所用。”
“其三,其法门奇特,灵食神妙,纳入体制后,我教化司乃至仙门,可名正言顺与其交流学习,探究其法本源,弄清那些奇宝(默心莲、星池等)来历。那些宝贝,总不能影族有,而我天庭反无?……”
“此外,”长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心机:
“授其官身,便使其与影族之间,天然生出一道隔阂。影族会如何看待这个突然有了天庭官职的‘方仙长’?他的教化,就成了天庭派来的规劝,是监视,甚至是消灭他们的前奏!”
“如此一来,影族必不会真心信任、归服于他。方玉衡就难以真正在影族扎根,更无法形成对我朝不利的势力。这样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这叫……以官身制之,以猜忌离之。”
这番剖析,条条在理,让不少老成持重的仙官暗暗点头。就连一些原本激烈反对的人,也陷入了沉思。
将威胁纳入掌控,化为己用,同时埋下猜忌的种子,这确实是天庭惯用的高明手段。
玉琅神君在人群中,听得此言,心中狂喜!此计大妙!
方玉衡一旦有了官身,自己以“迎接教化司官员”或“商议要务”为名,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晦明川,一来能把若慈带来,二来将方玉衡和那小星“请”回仙宫便顺理成章。母亲慈月谋划的大事,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立刻出列,对着帝君和教化司长老方向一揖,声音恳切:
“陛下!教化司长老深谋远虑,此计甚善!臣附议!”
“方玉衡既有此奇能,纳入教化司,正可人尽其才,为天庭效力。”
“舍妹若慈滞留晦明川多日,臣与家母忧心如焚。臣愿协助教化司,亲赴晦明川,迎回舍妹,传达帝君恩旨,请方行走即刻赴任!”
他这番话,既支持了教化司的提议,又表明了自己“忧心妹妹”的立场,更主动请缨承担“迎接”和“安置”的任务,显得合情合理,大公无私。
玄戮帝君沉默了片刻,终于,他缓缓开口:
“准教化司所奏。”
“凡人方玉衡,虽出身微末,然其心可悯,其法可鉴。于晦明川教化影族,初见微效,亦算有功于安抚边鄙,维系天道伦常。”
帝君的目光似乎穿透虚空,落在遥远的晦明川方向。
“着,即日起,擢升方玉衡为教化司‘抚远特遣行走’,秩同五品仙官。专司雾邙坡、赤阳滩、晦明川三地教化安抚事宜,授其印信,享其俸禄。望其恪尽职守,体察天心,以怀柔之策,导顽劣向善,化戾气为祥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警告:“然,晦明川并非善地,影族终为大道之瑕。教化之道,当以天庭法度为纲,以正本清源为要。其行其法,需报教化司核准,不得僭越,不得滋扰他方。若有违逆,定惩不贷!”
“玉琅神君。”
“臣在!”玉琅神君心头一跳,立刻躬身。
“念你兄妹情深,忧心圣女。特允你所请,命你携朕旨意,并教化司印信,亲赴晦明川,宣旨于方玉衡,迎回若慈圣女。务必……妥善安置方行走一行。”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帝君所托!”玉琅神君深深拜下,嘴角扬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教化司,即刻拟旨,昭告相关各方。”帝君最后下令。
“臣遵旨!”教化司长老与昭靖同时躬身。
旨意已下,尘埃落定。丹元圣殿内,群臣心思各异,山呼“帝君圣明”。
[玉琅仙宫·慈晖殿内]
殿内光线幽微,那面由琅轩神树叶片炼制的玉璧,流淌着温润的光华,映照着慈月圣母端坐的身影。
殿门无声开启,玉琅神君的身影快步走入,脸上难掩兴奋:
“母亲,成了!帝君已然准奏,封那方玉衡为教化司‘抚远特遣行走’,更允孩儿亲赴晦明川宣旨,迎回若儿,并‘妥善安置’方玉衡一行!”
慈月神情大悦:“天助我也!只要小星入了网,方玉衡的使命就结束了。” 随即她又流露出几分凝重:“没想到他真有几分本事,连教化司都被他‘教化’了!难怪若慈不愿回来!”
玉琅困惑道:“母亲,那方玉衡如今是天庭敕封的抚远行走,待他入职完毕,按律仍要回晦明川履职。我们如何能留下小星?万一若儿妹妹也非要随他回去,我们当如何?”
慈月抬眸,看向儿子,带着几分寒意:
“我自有办法.....你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慈月圣母低垂的眼眸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而远在晦明川深渊的星池之畔,方玉衡与若慈尚不知晓,一无形的罗网,已悄然向他们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