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日过去一周，江城高中高三教室的窗台上那盆没人管的绿萝还没死，叶子蔫着搭在盆沿，根部的土已经干得发白。
教室里闹哄哄的，桌椅被挪得横七竖八，有人在最后一排拿手机外放战甲竞技场的集锦，解说声和后排的笑骂声搅在一起，班主任还没来，没人管。
志愿表发下来的时候，纸张在课桌上滑了一下才停住，浅蓝色的表格，抬头印着“星际联邦公设大学统一志愿填报表（汉阳星域）”的字样，下面列了三行空白，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每行后面附一个签名栏。
李不凡拿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把表抹平。他的拇指按在表格左上角，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他低头看表，第一志愿那栏空着，横线上方只映着从窗外打进来的一小块光斑。
林帆从他旁边那排趴过来，下巴搁在李不凡的桌角上，整个人的姿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他拿笔在第一志愿栏里潦草写了三个字，把纸往李不凡这边推了半寸，笔头点了点纸面：“瑞杭大学。瑞杭大学。瑞杭大学。”
李不凡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格，三行全是同一个校名。他伸手把林帆的表翻了一面，背面空白，又翻回来。
“你就不怕滑档。”
“我A，瑞杭还能不要我？”林帆把笔往耳朵上一夹，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前腿翘起来，晃了两晃差点翻过去，他手忙脚乱抓住桌沿才稳住，“瑞杭再挑，A阶也不是批发的——这话不是你青梅竹马说的吗，我现学现用。”
沈砚坐在前两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自己的话被林帆引用，没有回头。她把志愿表折了一下，对折线笔直，然后站起来走到两人的座位旁边。
她的表已经填完了，第一志愿也是瑞杭大学，下面两行空着，签名栏的字迹笔画干净，没有停顿的痕迹。
李不凡看了看她的表，又看了看林帆的表。桌上两张瑞杭，像两枚同色的筹码摞在一起。
“你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沈砚把书包往肩上提了半寸：“没商量。离家近，公设排名前三，有什么好选的。”
林帆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凑过来看李不凡还空着的志愿表，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张嘴的时候语气带了一层故意拖长的调侃：“老李你不会不敢填吧？D阶怎么了——”
李不凡也在看他。但这份观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李不凡把自己的表往林帆面前推过去，动作不快不慢，纸张在桌上滑了很短的距离。
瑞杭大学，第一志愿，早就填好了。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校名，嘴角的弧度忽然停在半道。他本来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都噎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把那个笑重新挂好，拍在李不凡肩膀上的巴掌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得像摔了本书。
“这才对嘛！谁说D阶就不能上瑞杭！”
全班侧目。靠窗那组有个正在涂志愿表的女生手一抖，笔芯在纸上划了道黑线。林帆冲四面转了个圈，用手势向全教室传达“看什么看，我说的没错”的态度，然后被李不凡拽着校服下摆拉回座位上。
沈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弧度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她的背影还是平常那个样子，脊背挺得很直，脚步不赶也不慢。
但她经过自己课桌的时候，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点了最后一下。
班主任进来收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乱得超出她预期好几分。她从第一组开始收，沿着过道一排一排走，收到李不凡这一排时，三张表并排摆在她面前。
林帆的填得乱七八糟，签名栏旁边还画了个莫名其妙的闪电符号。李不凡的表字迹算工整，但纸面上有被林帆拍过的折痕。沈砚的表三行只填了一行，其余全部空白。
三张表，第一志愿都是瑞杭大学。
班主任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学生，一个A阶雷系、一个A阶冰系、一个D阶星系，目光在李不凡脸上多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三张表叠在一起，在本子上勾了一笔。
“嗯，不错。”她说。然后她继续走到下一排，手里的表格已经又多摞了两张。
教学楼走廊里飘着打印纸和笔墨水的气味，混合着食堂那边飘过来的午饭余味，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还贴着上个学期的卫生评比表，边角卷起来，露出胶水的旧痕。
林帆走出教室的时候全身都在说话，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嘴里勾勒的瑞杭生活包括：瑞杭竞技场全星域前三的悬浮对战台，机甲模拟舱每周可以预约五个小时，机甲突击军团每年从瑞杭定向招人。他说到“机甲突击军团”的时候音量往上飙了半度，走廊顶灯被震得嗡嗡响了一下。
陆煊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面把林帆的脖子勾住了。
没有铺垫，一只胳膊从林帆肩膀上方绕过来，小臂卡在他锁骨前，用了三成力，够让林帆踉跄一步但不至于真的喘不上气。
陆煊的红头发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团没熄灭的余烬，他咧着嘴，嗓门在走廊里弹了来回：“林帆！你填的哪儿！”
林帆掰住他的胳膊往外掰，掰了两下没掰开，改为反手去挠他肋侧。陆煊先撑不住，松了手跳到一边，两人在走廊中间各自喘一口气，又同时指着对方笑。
“瑞杭。”林帆揉着自己锁骨，下巴往李不凡和沈砚的方向抬了一下，“哥几个都瑞杭。怎么着，你也填了？”
陆煊从校服口袋里抽出自己的志愿表，纸张被折了两道，摊开来的时候边角有点皱。第一志愿栏里填着瑞杭大学，旁边的签名写得龙飞凤舞，笔画带着火星人特有的干脆力道。
“废话。我爸说了，不上瑞杭别回家。”他顿了一下，挠了挠下巴，火红的头发在指缝里翘起来一根，“但反正我也想去，瑞杭竞技场全星域前三，听说他们的悬浮对战台是用真云汐石搭的！”
“你上回吹牛在火星赤道烤串，被三头D级异兽追了四条街呢。”沈砚的声音从走廊窗户边上飘过来，她没看陆煊，视线落在窗外的操场上，“瑞杭招生办如果调得到你的这份记录，可能会重新考虑。”
陆煊的脸腾地红了，红里透着不服气。他转向沈砚，手指指着她，手指又不敢指太直，在空中弯了一下：“那是我战术失误！你老惦记这事！”
沈砚转过头来，陆煊的手指立刻缩回去了。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我在听”。陆煊泄了气，把志愿表重新折了两道塞回口袋。
李不凡上前一步，伸出手，他把手伸到陆煊面前，陆煊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握住。
“李不凡，正式认识一下，虽然上次运动会见过。”
“哦！陆煊！火系A阶，焚戈。”他打量了李不凡一眼，眼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没有往下看，然后收回来，语气直来直去，“听说你是D阶？没事，我表哥就是D阶，现在苍穹军二星士官，巡弋舰队，正经带过人的，别的D阶在笑，他在带兵，等阶定不了上限。”
他说“等阶定不了上限”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嚷嚷瑞杭竞技场的时候完全不同了，像是把声音从嗓子眼里往下降了两度，东西实实在在放到了桌子上。
林帆从旁边插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陆煊面前晃了晃，脸上挂的得意神情非常刻意，嘴几乎要裂到耳根：“你别急着数，五个人，还有个你不认识。”
陆煊看了看在场的人。李不凡，林帆，沈砚，自己，四个，他皱起眉，表情从困惑往认真方向偏了偏：“还有高手？”
林帆收回手指，双手抱胸，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他的鼻孔微微撑开，那是他憋大招前的标准前摇，陆煊认识他半个学期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女朋友。”
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在上午十点半刚开店不久，店里只有靠窗那排坐了人，头顶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塑料菜单的边角吹得一掀一掀。
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在桌上切成一块块干净的矩形，靠里那块的边角被一个女生的影子遮住了大半。
浅色头发的女生坐在靠窗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奶茶，一杯在左手边，一杯在正前方。
正前方那杯的杯壁上结着细密的水珠，是冰的；左手边那杯是常温的，杯口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少糖”。
她低着头，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掐着自己的指甲边缘。
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响了一串门口挂的贝壳风铃，她的肩膀往上收了一下，很小，但她背后靠窗的玻璃映出了那个动作的幅度。
林帆走在最前面，腿还没完全跨过门槛，方向已经朝那个女生的位置偏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稳不少，好像去那个靠窗的位置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从方向到路线都不需要想。
苏璃在他靠近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亮了一些，松开了掐着指甲的手指，然后她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人，不是一个，是三个。
她的视线在那些陌生面孔上扫了一下，立刻落回桌面上。
她的耳朵尖开始往上染颜色，先是一层粉，然后泛了红，最后连耳廓都烧了起来。她把脸往领口缩了一下，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这个动作把她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林帆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桌上那杯冰的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厘米。
她知道哪杯是谁的，但他还是要推一下，每次都是这个动作。
然后他转过身，一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朝陆煊和李不凡的方向展开嘴角，介绍道：“苏璃。我女朋友。”
苏璃把脸从领口抬起来一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奶茶店的风扇声和人声削掉了大半，传到大家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
“你、你们好……”
陆煊大步走到桌前，他明明可以绕到对面坐下，但他偏偏选了离苏璃最近的最后一张空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腿在瓷砖地面上拖出声响亮的一刮。
他伸出手，嗓门在没有隔断的奶茶店里比在走廊里更吓人：“你好你好！我叫陆煊，林帆的好兄弟，火系A阶！”
苏璃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的手指握住面前那杯冰奶茶，指节在杯壁上按出几道白印。她没有伸手去握陆煊的手，只是又低了低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
沈砚走到苏璃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没有拖椅子，没有磕桌面，然后她把桌上那张被风吹歪的塑料菜单压平，推到桌子角落。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苏璃，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叫沈砚，别理他们两个。”
苏璃抬眼看了一下沈砚。她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比看任何人的时间都长一点。然后她点了点头，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松开了半寸。
李不凡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绕到靠墙的一侧，拉开椅子的时候尽量让椅腿不碰到桌脚。
他坐下之后先把桌上洒了几滴的奶茶渍用纸巾擦掉了，然后把纸巾翻了个面叠好放在一边。
他看向苏璃，她坐在他视野的斜对角，半张脸藏在奶茶杯后面，耳朵还红着，但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
“我叫李不凡。D阶，林帆平时就这德行，习惯了就好。”他说。
苏璃小口抿了一下奶茶，然后用比刚才大了半个音量的声音说：“早就习惯了…”
林帆在旁边替她把介绍的话说完了：“B阶水系，治疗战甲，愈心，然后咱们五个人全报瑞杭了。”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每个人都在心里默数。李不凡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意外：“五个，全瑞杭。”
陆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奶茶杯震得齐齐跳了一下，林帆眼疾手快按住两杯。
陆煊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掏了个空，又掏了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最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一握，像是在攥住某根看不见的稻草，气壮山河地宣布：“那不得庆祝一下？！今天这顿我请！”
“你请个屁。”林帆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手心拍在他肩膀上用了实劲，“你刚从火星来，你有钱？”
“那记账！”
“记你火星的账？”
苏璃看着他们两个争执谁付一笔根本不存在的账，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奶茶杯后面露出来，没出声。
林帆眼睛尖得像个在草丛里找四叶草的闲人。他立刻凑过去，脸贴近苏璃的杯子边上，声音里全是抓包的得意：“你笑了，你刚才笑了对不对——”
“没、没有……”苏璃把整张脸藏到奶茶杯后面，杯子里的吸管被她咬扁了。
沈砚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她点的是茉莉绿茶，没加糖，杯壁上没有水珠。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放的位置刚好在那张被陆煊拍皱的纸巾边上。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怎么变，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她准备开口。
“五个人。”她说，语气跟做总结陈词差不多，“一个二货，另一个二货，一个容易害羞的。”
李不凡等了半拍，发现自己的名字没出现，偏过头看她：“我呢？”
沈砚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他脸上那种“你又要说我”的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桌上那层薄薄的塑料桌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自己点。
林帆替她补上了：“她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是，你负责当她的青梅竹马。”
沈砚没有否认。
桌上那俩人同时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撞在一起，炸出一团毫无节奏的哄笑。
苏璃被这波声浪拍了第二次，这回她没再躲，只是把下巴搁在奶茶杯盖上，弯着眼睛看林帆被陆煊戳着腰眼从椅子上弹起来。
阳光正从窗外经过五杯奶茶的不同高度，在塑料桌面上投下颜色深浅不一的影子。
五张写着同一所大学名字的志愿表副本各自塞在书包侧袋或者被折了角的口袋里，此刻没人想起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