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母亲忌日。
天从凌晨便压着厚重铅云,整座城市沉在灰蒙蒙的窒息里。风静,空气凝滞,一场暴雨悬在天际,随时要砸落下来。
裴烬庄园,地下三层,监控室。
这里是钢铁堡垒的心脏,也是他一年一度独属的墓地。
一百八十块屏拼接成弧形巨墙,没有安防数据,只循环播放着一片精心培育的深蓝鸢尾花海。
蓝得太纯粹,太浓烈,把密室浸得虚幻又悲凉。
裴烬坐在蓝光中央。
一身熨帖黑居家服,赤足,脊背挺得笔直,独坐一张扶手椅。
面前矮几,只有一杯冷透的清水,一只黑色相框。
相框里,女人眉眼温柔,笑意浅淡,身后正是望不到边的鸢尾花。
空间里只剩服务器低沉的嗡鸣,细微,却压着绝对的静。
隔绝外界,也隔绝活气。
他已坐了六个小时。
不吃,不喝,不动分毫。
只是看着,像要把灵魂嵌进相片,沉入那片永恒的蓝。
这是他亲手造的囚笼,也是唯一的避难所。
尖锐警报骤然撕裂死寂。
【警告:一级权限区域,外围门禁探测到未授权生物体接近。】
电子女声冰冷空旷,刺耳至极。
一百八十块屏瞬间切换,从窒息蓝海,变成一百八十路实时监控。
从一公里外红外感应,到大门无死角高清镜头,所有目光,钉在同一个人身上。
暴雨终于倾盆。
豆大雨点砸地,水花四溅。
一个穿蓝色冲锋衣快递制服的年轻男人,推着电瓶车,狼狈立在十米高的雕花黑铁门外。
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像只落汤的雏鸟。
他一手扶车,一手死死护着怀里防水布裹紧的方盒,仰头盯着毫无反应的摄像头,满脸焦急。
裴烬瞳孔骤缩。
眼底片刻的温情与脆弱瞬间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淬冰的警惕与厌恶。
忌日。
暴雨。
不速之客。
三个词凑在一起,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修长手指在扶手上一点,矮几无声滑开,露出冷光触控台。
随手调出门外音频,与对方生命体征扫描。
心率:115。
体温:36.2,偏低。
情绪:高度焦虑,轻微恐惧,无攻击性。
屏幕一角,连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一张极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
眼里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死士决绝,只有单纯到近乎愚蠢的焦急与执拗。
裴烬那套由逻辑与代码筑成的严密安防,第一次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没有哪个精密陷阱,会用这样一个眼神干净、情绪不稳的“棋子”。
“处理掉。”
他没动,只按下内部通讯,对遍布庄园的安保下达命令。
不是商量,是处决。
三秒后,最信任的安保主管声音带着罕见迟疑:
“先生……对方是风速达注册快递员,罗小北。系统记录,他半小时前在附近山路单方事故,电瓶车损毁。身上无武器,无威胁。”
裴烬皱眉。
他切到对讲,声音裹着西伯利亚寒流,穿透雨幕,炸在罗小北耳边:
“东西放下,离开。”
罗小北猛地一惊,抬头看向摄像头,像在看一个活物。
他固执摇头,用尽气力大喊:
“不行!寄件人付了三倍加急费和保价费,说这东西没有地址,必须亲手交接,还要核对身份!我今天必须完成这单,不然会被新星计划除名,会被开除的!”
声音冻得发颤,在大雨里微弱又可笑,却字字坚定。
一公里外盘山公路,黑色保姆车内。
江亦辰盯着无人机实时画面,心脏几乎跳破喉咙。
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找的是全城最稳的艺术品专递,派的是经验最足、心理素质最好的金牌专员。
一切预演完毕,专员以归还遗失艺术品为名,放下盒子立刻撤离。
只是一个姿态,一个阳谋,递出善意,不强求结果。
谁能想到,金牌专员半路车祸,公司为赶这天价订单,临时抓了个最愣、最拼命的新人罗小北顶班!
完美的“精准投喂”,瞬间失控成——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在门前极限对峙。
“一队准备,强行带走罗小北,立刻!”江亦辰额角青筋暴起,低吼。
“大哥不行!”江亦瑞死死按住他,“人一暴露,就等于承认是我们设局!以裴烬的性子,比直接宣战还狠!他会当成奇耻大辱,后果不敢想!”
江亦辰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屏幕里雨中瑟瑟发抖、却半步不退的快递员,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输了。
输给一场荒唐的意外。
江家老宅。
江稚鱼抱着薯片,在客厅地毯上滚来滚去。
外面电闪雷鸣,她半点不怕,只觉得适合摆烂。
可今天莫名心神不宁,右眼皮狂跳,像有什么超出剧本的大事正在发生。
她坐起身,脑子里疯狂刷屏:
【今天是裴烬妈妈忌日吧?
我哥他们不会真把那幅画送过去了?】
【信是感人,可裴烬那种疑心病晚期偏执狂,谁知道是糖还是玻璃渣?】
【我哥那么聪明,应该找靠谱的人吧……
千万别出岔子……等等,怎么有种不祥预感?】
【不会真找了个愣头青快递员吧?
一根筋,把公司规定当圣旨的职场新人?
卧槽!
裴烬最烦不按他规矩来的人!
这傻子再多说一句,下一秒会不会被保镖当恐怖分子拖走,直接物理静音?】
庄园监控室。
裴烬看着屏幕里的罗小北,沉默。
整整三分钟。
空气凝固,只有雨声与服务器嗡鸣,证明时间还在走。
这三分钟,他大脑高速运转,推演九十九种可能。
每一种,都指向这是个粗糙却有效的陷阱。
对方用一个看似无辜的普通人做饵,赌他忌日情绪失控,做出误判。
第一万秒,他看见罗小北冻得下意识把防水包裹抱得更紧,像守护稀世珍宝。
他推翻所有推演。
这个眼神,他见过。
很多年前,母亲画室里,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守着不被世人理解的画。
愚蠢,执拗,又带着纯粹不计后果的珍视。
最终,裴烬做出一个江亦辰永远想不通的决定。
他切断庄园外围数公里高压电网,关闭所有隐藏微波、次声波主动防御。
“咔哒——嗡——”
沉重如城门的黑铁门,在机械低响中,缓缓向内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裴烬再次开启对讲,声音依旧冰冷,杀意淡去,多了几分不耐的疲惫:
“进来。东西给我,立刻滚。”
他决定亲自下场,会一会这个打破他所有规则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