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路18号之后,老赵沉默了好几天。
他不接新单子,不接电话,甚至不抽烟了。我去了他办公室三次,门都锁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给他发消息,他只回一个字:“等。”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需要时间。
何苗在他心里压了十五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现在石头被搬走了,但胸口还留着一个坑,那个坑不会立刻填平,它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地,被新的东西填满。
林晚棠倒是没闲着。
她约我在国图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带了一个大号帆布包,包里装满了复印件。咖啡馆的桌子不够大,她把复印件铺了一桌,像一张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这是什么?”我问。
“朝阳北路那栋房子的历史。”林晚棠指着那些复印件,“我查了房管局、民政局、公安局的档案,还有当年的报纸和杂志,把所有能找到的信息都整理了出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那栋房子,从2008年8月8日之后,就没有人再住过了。”
我愣了一下。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的日子。
“什么意思?十六年没人住?”
“对。”林晚棠从一堆复印件里抽出一张,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年的房产登记。房主叫宋建国,四十三岁,做建材生意的。2008年8月8日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看奥运会开幕式,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就是字面意思。他老婆说,开幕式刚开始没多久,她去厨房切水果,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就没人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的啤酒还冒着泡,沙发坐垫上还有他坐出来的坑。但人不见了。”
“门窗都锁着?”
“对。而且他老婆说,她从厨房回来前后不到三分钟。三分钟的时间,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不可能从六楼跳下去还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可能从正门走出去还不被坐在客厅正对面的她看到。”
“所以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林晚棠说,“警方调查了很久,没有任何线索。后来这案子就不了了之了。房子一直空着,没有人敢住。他老婆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这栋房子怎么变成了顶点凶宅?”
“因为后来住进去的人。”林晚棠又抽出几张复印件,“2009年到2015年之间,这栋房子被转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被低价买走的。买主都想捡便宜,住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所有住进去的人,都说同一件事——时间不对。”
“时间不对?”
“对。有的说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出来发现已经过了半天。有的说睡了一觉醒来,手机上的时间比进去的时候还早。还有一个租客说,他在那间房子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窗户前面,穿着他二十年前的衣服。”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又是镜子,又是时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栋房子里的规则,和前面的都不一样。”林晚棠说,“前面的凶宅,规则的核心是‘空间’——镜子里的空间、浴缸里的空间、衣柜里的空间。但这栋房子,规则的核心是‘时间’。”
“你是说,那栋房子里的时间是乱的?”
“不止是乱的。”林晚棠说,“是重复的。所有住进去的人都说,他们在里面经历的不是‘时间流逝’,而是‘时间循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发生,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圈里。”
“那个租客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个原因?”
“对。他在那栋房子里看到的不是幻觉,是真的。是真的有另一个他,从二十年前穿越到了那个时间点,站在了那扇窗户前面。两个不同时间的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了。”
我想了想,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是说,那栋房子是一个时间黑洞?”
“差不多。”林晚棠说,“规则的本质是执念。前面那些凶宅里的执念,都是关于‘空间’的——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但这栋房子里的执念,是关于‘时间’的——被困在某个时刻回不去。”
“宋建国的执念?”
“对。”林晚棠说,“他在2008年8月8日那天晚上消失了。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他的执念留在了那栋房子里,把那栋房子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他消失的那一刻。”
“那我们要怎么破解?”
“不知道。”林晚棠说,“但我找到了一个人,也许他能告诉我们。”
“谁?”
“宋建国的儿子。”林晚棠从帆布包里拿出最后一张纸,“他叫宋时,今年三十二岁。宋建国消失的时候他才十六岁。后来他长大了,学了建筑,现在是一家设计院的工程师。我联系了他,他说他愿意跟我们聊聊。”
“他知道他父亲的事?”
“知道。”林晚棠说,“但他不相信那些传说。他觉得他父亲是离家出走了,或者遇到了什么意外,只是警方没查到。他愿意跟我们聊,是因为他想让我们帮他找到真相。”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联系方式。
宋时,电话,邮箱,工作单位。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人,背负着一个不普通的过去。
“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在他公司附近。”林晚棠说,“你来吗?”
“来。”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层的星巴克,下午三点,人不多。我进门的时候,林晚棠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五官很端正,但表情很冷,像是常年不怎么笑的那种人。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大半,杯壁上留着浅浅的咖啡渍。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是徐来?”他看了我一眼。
“对。”
“宋时。”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画图磨出来的。
“林晚棠跟你说过我们的情况了?”我问。
“说了一些。”宋时说,“她说你们在调查那些……闹鬼的房子。我父亲的房子就是其中之一。”
“你相信闹鬼吗?”
宋时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相信。”他说,“但我也不相信我爸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他是那种很负责的人,不会丢下我妈和我不管。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那你知道那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吗?”
“我只知道一些传说。”宋时说,“有人说那栋房子被诅咒了,有人说那里面有一个时间隧道,还有人说——算了,都是一些胡说八道。”
“说什么?”
宋时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人说,那栋房子里住着一个‘时间守护者’。他会把走进那栋房子的人送到他们最想回到的过去,让他们重新活一次。但如果他们在过去做了什么改变历史的事,他们就会被永远困在那个时间点,再也回不来了。”
“你信吗?”
“不信。”宋时说,“但我爸消失的那天晚上,是2008年8月8日。那天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为什么?”
宋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天下午,我爸跟我吵了一架。”他说,“原因很简单——我想学画画,他想让我学理科。他觉得画画没前途,我觉得他不理解我。我们吵得很凶,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然后摔门出去了。”
“你去了哪?”
“去了同学家。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宋时的声音变低了,“我回来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哭。我爸不见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吵架的时候?”
“对。”宋时说,“他站在客厅里,我站在门口,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我说‘你根本不懂我’,他说‘你以后会懂的’。然后我摔门走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那是我跟我爸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根本不懂我’。十六年了,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林晚棠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想回到那一天吗?”她问。
宋时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回到2008年8月8日,回到你摔门出去之前,跟你爸好好说一句话吗?”
宋时看着林晚棠,眼睛里的冷意慢慢融化了,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后悔。那种后悔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是十六年、五千多个日夜,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水滴石穿,把一个人最坚硬的部分,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磨穿了。
“想。”他说,“每一天都想。”
林晚棠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宋建国的那栋房子,也许不仅仅是宋建国的执念,也是宋时的执念。一个想回到过去,一个被困在过去。两个人,两个时间点,同一间房子。
也许宋建国不是消失了。也许他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某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也许宋建国在等的人,就是宋时。
不是十六岁的宋时,是三十二岁的宋时。是那个长大了、理解了、后悔了的宋时。
“宋时。”我说,“我们想进那栋房子。”
“进吧。”宋时说,“钥匙在我这里。我早就想进去了,但我一个人不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很旧,铜制的,已经发黑了。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日期:2008.8.8。
“这是搬家那天,我妈在门口的地垫下面发现的。”宋时说,“她说这一定是爸留下的。她一直留着,等着有一天能用上。但她等了十六年,也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
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你去吧。帮我看看,我爸到底在哪。”
我拿起那把钥匙。
铜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钥匙柄上的日期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怕它被时间磨平。
“我会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