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结束,屏幕一黑,于晴就听见苏沫在脑子里叹气。
“还是不够。”她说,“隔着网线,他们听得到声音,但摸不到温度。”
于晴没说话,手指还停在关麦键上。她知道苏沫说得对。刚才那群孩子的眼神——明明想靠近,又不敢开口,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们得去。”苏沫语气轻,却很坚定,“去他们身边。”
于晴刚要点头,手机响了。顾泽打来的,来电头像还是上次在便利店拍的:他叼着半根烤肠,头发乱得像鸡窝。
“说吧,什么事?”她接起来。
“你们刚开完会,我偷听了一耳朵。”他声音懒洋洋的,“想去就去啊,我还以为你要憋到明年。”
“你偷听?”于晴皱眉。
“不是偷听,是技术接入。”他笑出声,“小陈帮我连的信号,他说AI能识别情绪波动,你们俩最后三分钟沉默率高达87%。”
“……那你听出什么了?”
“听出你们都想动,又怕累趴下。”他顿了顿,“行李我来收拾,路线我来定,吃住行全包。你们只管讲故事、画画、哄小孩开心就行。”
于晴愣住。她本来打算慢慢说服自己——先试个国内站点,看看身体扛不扛得住。可顾泽直接把地图摊开了。
“全球巡讲?”她声音有点飘。
“不然呢?”他说,“沈嘉明那边已经联系好西北的对接点,高原小学,缺美术老师十年了。再往西,还有沙漠边缘的村子,孩子们连蜡笔都没见过。”
于晴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上个月打完增强免疫的针,护士说她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可现在……
“你真愿意陪我们疯?”她问。
“我不陪着,谁给你们端热水?谁挡风沙?”他哼了声,“再说了,你们要是倒在路上,我找谁算账去?”
电话挂了。十分钟后,平板弹出行程表:第一站,黄土高原某村小学,三天后出发,直升机接送。
于晴把计划念给苏沫听。苏沫笑了:“他总是这样,嘴上嫌弃,行动比谁都快。”
“是啊。”于晴也笑,“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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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刮得帐篷哗啦响。
这是抵达后的第二天,原定上午九点开始的活动,因为运输车陷进沙沟推迟了两小时。备用画板堆在角落,裹着防尘布。孩子们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的。
顾泽一言不发,带着后勤的人把发电机抬进来,又亲自调试投影仪。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角全是灰,可动作一点不乱。
“好了。”他拍了拍机器,“电源稳定,能用。”
于晴和苏沫对视一眼,走进去。
“大家好,我是于晴。”她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清晰,“这是我妹妹苏沫。”
“姐姐好!”苏沫朝孩子们挥手,声音甜甜的,“今天我们要一起画画,还要唱歌,你们敢不敢比我们声音大?”
没人吭声。
于晴也不急,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新颜料。“这是我第一次学画时用的颜色。”她说,“那时候我也害怕,怕画错,怕被人笑话。后来才知道,画画哪有什么错不错,只要你心里有东西,它就会自己跑出来。”
她打开盖子,指尖沾了点红,按在纸上,印了个手印。
“来,试试看?”
一个穿灰外套的小男孩犹豫着走过来。于晴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按。
红手印旁边,多了个小一号的。
人群微微骚动。
苏沫立刻接过节奏,哼起一首童谣。调子简单,重复几句就能跟上。她一边唱,一边拉起另一个女孩的手转圈。
顾泽站在棚子外,抱着保温壶,看着里面渐渐热闹起来。
他没进去,只是默默把每个孩子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回头交代工作人员:“那个穿蓝鞋的女孩,叫李苗,哮喘,随身药放在红色书包侧袋;前排扎辫子的三个女生,午饭不能辣。”
于晴瞥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连谁饭盒里该少放盐都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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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上七点点起来。
白天的活动结束后,孩子们被允许围坐一圈。夜空干净,星星密得像是撒了一把盐。
“我想讲个故事。”于晴坐到火边,“关于我怎么迷路,又怎么被拉回来的。”
她没说灵魂错位,也没提车祸和医院。她只说,自己曾经是个只会算KPI的上班族,觉得艺术是浪费时间,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生病的女孩,在雪地里种花。
“她说,花死了没关系,春天总会再来。”于晴看向苏沫,“我就想,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不怕死?”
苏沫接过话:“因为我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没活够。我想画画,想唱歌,想牵着朋友的手走在阳光底下。可身体不听话,医生总说‘别激动’‘别跑’‘别做梦’。”
她笑了笑:“但我偏要梦。梦里我能跳绳、能爬山、能办全世界最大的画展。”
一个小女孩举手:“姐姐,你现在能吗?”
苏沫看向于晴,又看向顾泽。
“我们现在,正在办。”她说。
接着,她拿出一张大纸铺在地上:“来,我们一起画‘未来的家’。你想让它长什么样,就画什么样。”
孩子们凑上来。有人画高楼,有人画带翅膀的房子,还有一个小男孩画了个四脚朝天的机器人守门。
顾泽蹲在边上,帮他们换颜料。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打翻蓝色,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拿湿巾擦地,顺手还教她:“蓝加黄,变绿,草原就有了。”
于晴看着他头顶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鼻子发酸。
原来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人鼓掌,而是坐在这里,陪着一群脏兮兮的小脸,一笔一笔描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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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于晴睡不着。
她走出帐篷,看见顾泽还在核对明天的物资清单,台灯照着他低垂的眼皮。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等你。”他抬头,“看你睡前有没有想吃的。”
她摇头,在他旁边坐下。“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一场活动,几盒颜料,几句鼓励,就能改变他们的命?”
顾泽合上本子,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命。”他说,“但我看到那个哮喘的小男孩,下午偷偷把颜料藏进枕头底下,像护宝贝一样。我还看到李苗把她画的房子剪下来,夹在语文书里。”
他顿了顿:“他们已经开始信了——信自己也能拥有颜色。”
于晴没说话,眼眶却热了。
远处山坡上,突然闪过一抹蓝光。
她猛地起身:“那是……”
“是白天剩下的颜料。”顾泽站起来,“有人在画画。”
他们走过去。山梁背面,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块平整的石板。最小的那个蹲着,手里拿着半截蓝色蜡笔,认真涂着天空。
“我在画星星。”他小声说,“老师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要把我奶奶画上去。”
于晴蹲下来,帮他把蜡笔削尖。
顾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
没有谁说话。风静静吹过,带着黄土的气息和一点点甜味。
回营地的路上,苏沫在于晴脑子里轻声说:“你看,火种点着了。”
于晴握紧外套口袋里的蜡笔头,点点头。
顾泽走在前面,背影被月光照得发白。他忽然回头:“下一站,沙漠边缘,气温三十度起步,你们准备好了吗?”
“废话。”于晴扬眉,“你不是说全程护航吗?”
“那当然。”他咧嘴一笑,“我可是你们的专属保姆兼司机兼人形电暖器。”
苏沫在心里咯咯笑。
于晴也笑了。
他们并肩站着,望向漆黑却不再寂静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