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八岁刘恒,被封代王
汉高祖十一年,即公元前196年,秋风阵阵,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像极了北疆战场上传来的金戈声。朝堂之上,群臣屏息,刘邦高坐御榻,饱经风霜的脸面色蜡黄,颊上深深两道法令纹如刀刻一般。他正在处理朝政。代国告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到案头,那里毗邻匈奴,地贫民悍,先前几任代王不是叛逃就是战死,偌大一片疆土竟无人敢守。
“代地不可一日无主。”刘邦沉声道,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各位皇子。
他已打算把刘如意封为代王 ,他看向戚夫人,戚夫人立在刘邦身侧,一袭鹅黄锦裙,云鬓高挽,闻言不由紧张地攥紧了袖口。她深知这是机会,也是劫数,若她的如意被派往代地,那风沙苦寒之地,与流放何异?
“陛下,”戚夫人柔声开口,眼波流转,“如意年纪尚幼,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她说着,眼眶便红了,声音也微微发颤。
刘邦侧头看她,见爱妾梨花带雨,心中顿时软了几分。他想起如意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想起那孩子骑在殿前石狮上挥动木剑的英气模样,如何舍得让他去北疆风沙肆虐之地受苦呢?他立即拍案道:“传旨,改封刘如意为赵王,居邯郸,领中原富庶之地。”
戚夫人破涕为笑,盈盈下拜:“陛下圣明。”
殿角处,薄姬牵着八岁儿子的刘恒,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穿一身素青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与殿中珠光宝气的后宫佳丽格格不入。她入宫多年,被刘邦一夜临幸,生下儿子刘恒之后,便被刘邦遗忘在深宫角落里。她不争,不怨,每日教刘恒读书习字,母子二人活得如同汉宫中的两株幽草。
此刻,薄姬面色平静,仿佛朝堂上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她低头看了看儿子,刘恒也正仰头看她,那双眼睛沉静如水。
“封四皇子刘恒为代王,镇守北疆,拱卫大汉边境。”刘邦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
薄姬松开了儿子的手,俯身叩首,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臣妾谢陛下圣恩。”
刘恒也跟着跪下去,小小年纪,动作却一丝不苟,叩首、直身、再叩首,礼数周全。像个小大人似的,老练稳重。
站在珠帘之后的吕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戚夫人得意洋洋,薄姬母子与世无争。吕后冷笑着,在她看来,戚夫人是明晃晃的刀子,必须折断;而薄姬,不过是一截枯木,丢在哪里都不会生根发芽。
散朝之后,薄姬牵着刘恒穿过长长的宫道,夕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刘恒忽然开口:“母亲,代地很远吗?”
“很远。”薄姬答。
“那里冷吗?”
“冬天很冷。下大雪呢,可以玩雪人,打雪仗。”
刘恒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薄姬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儿子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道:“等你再大一些。陛下会安排的。”
刘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母子二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巍峨的未央宫,前方是幽深的偏院。长安城的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有几片落在薄姬的肩头,她也没有去拂。
薄姬母子依旧住在偏院之中,每日读书、织布、习字,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们这里却安安静静。偶有宫人来传些消息,薄姬听了也只是微微点头,不发表议论。她教导刘恒最多的,而是一个“藏”字:藏锋芒,藏心思,藏一切可能招致祸端的东西。刘恒天资聪颖,母亲教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公元前196年,淮南王英布起兵反叛。刘邦暮年亲征,率大军南下。出发前,薄姬带着刘恒跪在宫门口送驾,刘邦策马而过,目光扫过这对母子,竟似全然没有看见。刘恒跪在地上,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缓缓抬起头来。
英布之乱平定,刘邦班师回朝,却是在御辇中躺着回来的。征战中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胸口,当时草草包扎,回宫后伤口已然化脓溃烂,日日流脓不止,灼痛难忍。
长乐宫中,龙涎香燃得正浓,却掩不住一股腐坏的气息。刘邦躺在龙榻上,面色灰白,眼眶深陷,昔日那个提三尺剑、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副枯槁的躯壳。御医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地诊了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箭伤毒素已入肌理,只需安心静养,臣以汤药温补,尚可挽回……”御医的声音在发抖。
刘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盯着帐顶的龙纹,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像枯枝断裂的声音。“朕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乃天命。”他的声音虽弱,却一字一顿,清晰异常,“生死由天,纵使上古神医复生,又有何益!”
他抬手一挥,动作决绝:“都退下。”
御医还欲再劝,刘邦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令人胆寒。御医不敢再言,叩首退出。
戚夫人跪在榻边,哭得泪人一般,拉着刘邦的手不肯松开。刘邦看着她,目光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太清楚了,自己一旦闭眼,这个他深爱的女人和那个酷似自己的儿子,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可是他太累了,他平定了天下,杀光了异姓诸侯王,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儿子都护不住。
公元前195年,长乐宫的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宫殿的时候,汉高祖刘邦的呼吸永远停止了,刘邦驾崩了。
宫钟敲响,一声,两声,三声……沉闷的钟声传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薄姬在偏院中听到钟声,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衣裳,缓缓站起身,面朝长乐宫的方向,深深叩首。刘恒跪在母亲身后,小小的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