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高中教学楼的天台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了三四个钟头,水泥栏杆摸上去是温的。风吹过来也不算凉快,带着食堂后厨隐约的油烟气,混着初夏那种说不上来的燥。
李不凡背靠栏杆坐着,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晒得有点软。
林帆坐在他对面,后背靠着天台的铁门框,手机举到眼前,屏幕里传来战甲竞技场的解说声。
某个金级选手正用风系战技把对手从悬浮平台上卷下去,解说喊得撕心裂肺。林帆看得龇牙咧嘴,拇指在屏幕边上蹭来蹭去,嘴里没停过。
“你看这个走位,这也能叫风系?被火系压着打,跟风筝断了线似的。”林帆把进度条往回拖,又看了一遍慢放,啧了一声,“等我觉醒个A阶,这种水平的我一口气打三个。”
沈砚坐在栏杆另一侧的水泥墩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书,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午后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等你觉醒A阶,一口气打十个。”
林帆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她:“那是高一的时候说的,当时不懂事,现在我已经经过三年的沉淀——”
“沉淀完还是没说对。”沈砚把书翻过一页,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A阶又不是批发的。”
李不凡没忍住笑了,拿矿泉水瓶在林帆膝盖上敲了一下:“你就别招惹她了。每次都是你先开团,每次都是你被单杀。”
“那是因为她有冰系天赋。”林帆理直气壮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盘腿坐好,“嘴冷也是一种冰系。”
沈砚这次抬眼了。她从书沿上方看了林帆一眼,那个目光在李不凡身上只蹭到了半秒,然后重新落回书页上,说了句:“今天是觉醒日。”
天台上安静了一拍。
觉醒日,三个字像石头丢进水面,涟漪无声地荡开。
林帆不说话了,把手揣进校服兜里,仰头看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嘴上成天嚷嚷着A阶A阶,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李不凡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人兴奋的时候反而会安静下来。
不是不想说,是太多东西堵在嗓子里,他不知道先放哪句出来。
“名单上有我们三个。”李不凡接过话,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又拧开,重复了两下才停住,“下午三点,体育馆集合。”
沈砚把书合上,夹进书包侧袋。她站起来靠着栏杆,往楼下操场上零星往体育馆方向走的学生看了一眼,语气没变:“没什么好紧张的。觉醒又不是考试,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当然不紧张,”林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这人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了也只会说一句‘哦’。”
“不然呢。”沈砚没回头。
李不凡笑了笑,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手一个。他的手在林帆肩上使了点劲,在沈砚肩上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行了。你俩一个嘴硬一个脸冷,我夹中间当缓冲垫当了三年,习惯了。”他把书包甩到背上,朝天台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向沈砚。
他说话的语气忽然降了半度,像闲聊里夹了一句认真的。
“砚姐。我是认真的,要是咱俩都没觉醒,我就去公安局领套制式战甲,好歹能混口饭吃。”
沈砚转过身来,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她看了他两秒,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颜色淡了些,像是在判断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她从栏杆上拎起书包,擦着他的肩走过天台门,丢下一句话。
“你养得起谁。”
脚步声下了半层楼梯,已经走远了。
林帆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破功,笑得不扶着门框差点坐地上。李不凡摸了摸后脑勺,耳朵有点热,咳了一声:“走吧。”
林帆跟在他后面下楼,边走边模仿沈砚的语气,把“你养得起谁”复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夸张。
李不凡没理他,但下到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嘴角还是没压住。
江城高中体育馆平时是打篮球和开学典礼用的,今天被联邦觉醒署临时改造。
篮球架推到墙边,观众席的灯只开了两排,光线往场地中央聚拢。地板正中间立着一根觉醒水晶柱,高一米出头,底粗顶尖,安静地杵在黑色基座上,通体透明如玻璃。
觉醒官穿着联邦的标准深蓝制服站在水晶柱左侧,手持记录板,表情和这座体育馆的墙面一样不冷不热。
高三年级的学生按班级排队,从两侧的通道鱼贯入场。脚步声在篮球地板上此起彼伏,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咽回去了。
李不凡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林帆在他右边,沈砚在前一排。
他能看见沈砚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是她紧张时的唯一信号,旁人看不出来,他看了十几年。
觉醒官用扩音器念了一遍流程:上台,单手放在水晶上,静心,等,成功了战甲会自己冒出来,失败了水晶不亮。
D阶C阶B阶A阶都有可能,概率摆在那里,别指望。说完就把扩音器关了,开始按名单叫人。
第一个上台的是隔壁班的男生,上去时昂首挺胸,下来时水晶连个光都没闪,他走到场边的时候眼睛红了,被两个朋友架着肩膀带走。
接下来七个,三个失败,三个D阶,一个C阶,D阶的战甲颜色暗淡,款式简单。
那个C阶的女生觉醒的是风系,淡青色的甲面带着若有若无的气流纹路,她在台上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哭了出来。
林帆在旁边小声说:“C阶都哭了,那咱俩待会要是出A阶,我是不是该直接跪?”
李不凡没接话。他的拇指在掌心掐了一下,自己也没察觉到。
觉醒官念到了沈砚的名字。
沈砚从队伍里走出去,校服拉链拉在最上面,步伐不快不慢。
她走到水晶柱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根透明的晶体,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三秒,体育馆的空气像被人搅了一下,水晶内部忽然炸开一片冰蓝色的光,冷芒从中心往外蔓延,整根水晶像被冻住了一样通体泛着淡蓝的荧光。
空气中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往下降了几度,前排的几个人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沈砚身上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甲胄,甲面上有霜花般的纹路,从肩膀往下铺开,冰蓝色的光晕沿着甲缝往外渗,冷而不寒。
等阶判定浮现在水晶顶端——A阶。
体育馆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呼,觉醒官看了一眼记录板,又看了一眼沈砚,难得地多写了几笔。
沈砚收回手,战甲随着意念消散,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队伍,路过李不凡身边时停了一瞬,像是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李不凡冲她比了个拇指,喉咙有点干,但脸上的笑是真的。
然后林帆上去了,他走到水晶柱前的时候,觉醒官还沉浸在刚才A阶的记录里,没有催促。
林帆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伸出胳膊搓了搓手掌,嘀咕了句什么。
李不凡离得远听不清,但他知道林帆那句八成是玩笑话,这人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定先开个玩笑,管它好不好笑,自己先笑。
林帆把手放上去。水晶内部窜起一道紫色的电弧光,细如发丝,在水晶中心旋了一圈,然后轰然炸开。他整个人被一层蓝紫色的雷光裹了一下,空气里劈出一声脆响,前排有个女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战甲显现——雷系,通体银底紫纹,雷光在甲面上游走如同活物,头盔覆顶,肩甲微微外扩,整体轮廓锐利而轻盈。
等阶判定——A阶。
全场哗然已经压不住了。同一天、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连续两个A阶。
这种概率在普通高中的觉醒史上几乎可以写进校史。觉醒官抬起头看了林帆一眼,这次不是打量,是某种类似审慎的注视。
林帆收回战甲,转过身的时候整个人都飘了。他差点被水晶基座的台阶绊一跤,硬撑着没摔,走到李不凡面前时胸口还在起伏,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双A。老李,双A。”他的声音有点抖,压着嗓子,“咱们无敌了。”
李不凡还没接话,后排有人挤过来看林帆,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那人看了一眼李不凡,又看了一眼林帆,表情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
好像等着看李不凡上去能出个什么。旁边有人小声说:“前面俩都是A,后面这个压力大了。”
觉醒官念到了他的名字。三个字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被音响弹了一下,传回来时已经有点变形。
李不凡走过去,水晶柱离他三步远,两步,一步。他停下。林帆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沈砚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一颗很轻的石子搁在那里,不重,但你知道它在。
他把手放上去。
水晶亮了。光从晶体底部缓缓升起,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速度不快,亮度也不刺眼。
光色是某种介于银白和深灰之间的星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很远处拨动一根琴弦,信号穿过很长的距离之后已经有些微弱。
它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炸出什么动静,只是安静地亮着,持续了几秒,然后熄灭。
战甲覆上身体。甲面是暗沉的星色,光泽偏冷,肩甲和胸甲连成一片,线条中规中矩,没有多余的纹路,没有元素特效。
等阶判定浮上来的时候,李不凡看了一眼,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母默念了一遍。
D阶。
体育馆里安静的程度和刚才的喧哗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根弦被人猛地拨到反方向,声音全被抽走了。
接着,后排传来一声笑,不大,但很清晰,像针尖扎在布面上。旁边有人把脸转开,也有几个人低头看手机。
觉醒官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没有多余的停顿,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李不凡收回手,战甲褪去,手上的触感恢复正常。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愣了一秒。
没有多,没有少,只是那个瞬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林帆已经从他站的地方往人群里跨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隐约浮起来,正要对那个笑出声的方向开口。李不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了点力,拽住了。
“行了。”他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没有抖,也没有往下沉,就是寻常的平调,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在水面以下。
沈砚没看那个发笑的人,也没看林帆。她走到李不凡旁边,没有说什么,没有拽胳膊,没有拍肩膀,她只是往他身边站了一小步,肩膀几乎挨上了,就那么站着,把这些眼神和窃窃私语都挡在外面。
她站在那里不是要说任何话,而是用沉默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这边的。
觉醒仪式散场之后,校门口堵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和悬浮车。
有人抱着觉醒B阶的女儿在擦眼泪。有几个觉醒失败的男生蹲在花坛边上,谁也不看,朋友在边上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胳膊抬起来又放下。
江城高中今天的觉醒率不算高,整届三百来个学生,觉醒成功的不到三分之一,A阶只有两个,D阶占了多数。
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铺在操场上。大部分学生已经散了,零星几个还在门厅里等家长。天台上只有李不凡一个人。
他坐在老位置,靠东侧栏杆的那个水泥墩边上,背靠着墙面,双腿伸直搭在台阶上,视线越过栏杆的缝隙往外看。
从这里能看到半个江城的轮廓,远处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把夕阳切成碎块,在每条街的尽头烧成一团暖橙色的光。楼下有自行车铃响了两声,然后拐进了家属院的方向。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意念在脑子里只过了一瞬,战甲便覆了上来。
暗沉的星色甲面在夕阳下泛出极微弱的金属光泽,关节处的弯折带着一点滞涩感,像一件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尺寸合身,但还没穿出那个人的形状。
他抬了抬手臂,看着甲面上的光影随动作移动,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看着还行啊。”
战甲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胸口的位置往上走,沿着脊椎到后脑,不是外界的声音,像是一根手指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轻轻叩了一下。
“别看了。没坏。”
李不凡猛地坐直,后脑勺差点磕到后面的水泥墙。他环顾四周,天台空无一人,铁门关着,栏杆上落了三只灰色的鸟,风把地面上不知谁掉的一张废卷子吹到角落里打转。
那个声音又说,这次更清晰,像有人在他肩膀上说话,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一点凉意:“在你身上,我叫星恒。”
李不凡的手停在半空,甲面的光泽若有若无地流动了一寸。他张了张嘴,好几秒没说出话,脑子里飘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是不是觉醒失败产生了幻觉。
不过那个自称星恒的存在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胡思乱想,语气平铺直叙,用词在他的大脑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烙下来:“我不是什么普通D阶。我是可以升阶的。”
这句话落地之后,星恒就不再开口了。它在等他消化,像一个见识过太多惊讶反应的老船员,静静靠在船舷上等着第一次出海的新手吐完。
李不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天台上,星恒覆着他的身体,夕阳不断往地平线下面沉,天色从暖橙色变成灰紫,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空亮起来。
他把这句话来回搓了几遍,可以升阶,这四个字如果属实,意味着星恒是整个星域已知的、唯一一个突破“等阶固定”铁则的存在。全星域只有一个S阶,全星域没有任何人能升阶。
但他身上这套D阶战甲告诉他它可以。他应该怀疑,最应该怀疑的就是这个。可是星恒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偏偏让他没法完全否定。
他想起了林帆在觉醒台上回头冲他挤眼睛的样子,沈砚站到他身边时那个肩膀挨近的沉默。他想起了自己从水晶台上走下来时,后面那声不大不小的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上去的时候夹着一点自觉荒谬的意味,但他还是把它笑出来了。
“那你可别骗我。”他靠在墙上,歪着头看自己的手甲,语气像是跟老熟人约酒,“我兄弟刚拿了A,我青梅竹马是A阶冰系。我要是掉队了,很没面子的。”
星恒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回来。这两秒钟的间隔里,李不凡甚至怀疑它是不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这句话。然后它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压住了某种不想说破的东西。
“那你别死了。”
李不凡愣了一下,把后脑勺靠在水墙上,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深的墨蓝色,呼出一口气。
“这话怎么跟我青梅竹马一个味儿。”他说。
星恒没再说话。天台上安静下来,风从栏杆缝里穿过去,发出极细的呜声。
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像是另一条银河倒扣在地面上,每一盏都是一个活人的轨迹,而李不凡坐在两者之间,身上覆着一层暗淡的星色,胸口的位置没有光,但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安静地旋转着。
星恒归于灵魂之后,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上的重量感褪去了,皮肤重新接触到傍晚微凉的空气,他靠着栏杆仰起头,看天上第一颗亮起的星。
那颗星挂在天没完全黑透的灰蓝色里,亮得很孤单。
有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林帆会听,但他解释不了。
沈砚会盯着他看三秒,然后说一句“你在做梦”,他不是没推演过那个场景。所以干脆烂在肚子里。
如果在林帆追苏小妹这三个月里,他觉得最难瞒过的人是沈砚,因为沈砚对他的了解深到不需要问,只需要看见他发呆的方向就知道他有事。
今天觉醒了星恒,那台战甲有自我意识,说它是“残魂碎片”,说话的语气像一个见过太多世面又不想跟你解释的老兵。
他没法用这个世界已有的知识去解释它,如果星恒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那当年那片星海就不只是梦。
那个声音问他“你愿不愿意去看看真正的星辰”,他说“走啊”,第二天醒来就在蓝星江城妇幼保健院的病床上,三岁,烧到三十九度,旁边坐着一个同岁的女孩,把一条拧得不怎么整齐的湿毛巾糊在他额头上,表情像是帮了忙又不想让他觉得她好心。
那个女孩下午在体育馆里说“你养得起谁”。十几年了,她的话还是一样,永远不问他怎么了,永远在他停在某个地方太久的时候伸手拽他一把,拽得毫不温柔但一定准时。
天台门被人从里面敲了三下,铁皮震动的声音在天台四角的墙壁上弹了来回。然后是林帆的嗓门,被铁门挡了一半声音还大得惊人:“老李你还在上面干嘛!吃饭了!沈砚说她不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几个字是故意拉长的,像用刀刮碗边,又烦又好笑。
李不凡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朝天台门走了两步。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帆,而是弯下腰把旁边滚落的水瓶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瓶身还是温的,晒了一下午太阳剩下的余温正在缓缓消散。
他回头看最后一眼天台的栏杆和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恒在灵魂深处的某个位置安静得像一个尚未完全展开的答案。他想起星恒那句“那你别死了”,想起沈砚没喝完的汤和推过来的水杯。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两拨关心他的人,一个在他意识里,一个在他身边,说话方式居然一脉相承。
天台门又响了三下,这次敲得更急。林帆在外面喊:“我数到三!一!二!”
李不凡推开门,楼梯间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来了来了,你那个‘三’不是留着给苏璃打电话用的吗,怎么还有空数我。”
林帆站在楼梯下面两级,双手抱胸,手机贴在耳朵上,果然在给苏小妹打电话。
他冲李不凡龇牙:“少废话,沈砚已经在食堂占座了,你再不去她真的不等你。”
李不凡越过他往下走,脚步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落,节奏不快不慢。走了好几步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今天这一整个下午。
“她会等的。”
林帆从后面追上来,手机还没挂,边跑边喊:“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会等’,你说清楚——”
两个人的脚步在楼梯间里绕了好几圈,渐渐散在食堂的方向。
深空某处。苍穹军第四战区旗舰“无声”号的舰桥上,灯光调得很暗,主屏幕上的星图正在缓慢旋转,标出了各星域今日的觉醒数据实时汇总。
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在屏幕边缘滚动,绝大多数都是常规记录——D阶、C阶占了大半,偶尔弹出一条A阶,值班的副官会多看一眼,然后继续划走。
方燿坐在指挥椅上,军靴踩在控制台的边缘,椅子往后仰成危险的角度。他嘴里叼着一支营养棒。
那是他今天的晚饭,已经叼了半个钟头,包装还没拆。右手转着一支笔,转了十几圈掉了一次,然后捡起来重新转。
屏幕上的数据流刷过一条不显眼的记录,星域:汉阳。地点:蓝星·江城高中。等阶:D阶。系别:星。战甲型号:未收录。备注栏里,系统自动标注了一个微小的波动标记。
不是红色警告,不是黄色预警,连蓝底提示都不是,它只是系统分析程序在发现某项数据偏离常规值时自动打上的一个灰色小星号,安静得足以被任何人忽略。
方燿看到了,他的眼睛从半眯的状态慢慢睁开,转着的笔停在两指之间,一动不动。
副官注意到指挥椅的角度忽然归正了,偏过头:“元帅?”
方燿把手里的营养棒包装拆开,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两下。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条数据,脸上没什么正经表情,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像是某个藏了很久的猜想终于被人从数据库里翻出来,还附带了一份打包好的证据。
他把笔往控制台上一丢,弹了一下滚到键盘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舰桥上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几盏,把他还穿着的那件有点褶的军装外套照得轮廓分明。
“通知情报部。”他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忽然比平时清楚了很多,是那种副官听了会下意识挺直后背的语调,“让影穹的人留个神。不用查,别惊动,就看着。”
副官的手指已经停在通讯面板上了,但眉头拧了一下:“看什么?”
方燿转过身,背着星图,他裂开嘴笑着,像个在旧货市场里意外淘到绝版货的收藏家。
“看一个D阶的种子,能长成什么东西。”
舷窗外,无声号正隐匿在一片暗物质云的边缘,舰体表面覆盖的吸光涂层吞噬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光。
在它下方不知多少光年的地方,一颗叫蓝星的行星正在暗夜里安静地转动,某个教学楼顶层的灯刚刚熄灭,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推开天台的门,走进了食堂傍晚的嘈杂里。
方燿靠在舷窗边框上,咬着营养棒,瞥了一眼远方的星海,今天,它忽然变得比以前更有意思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