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湖小区回来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是那种正常的睡眠,而是一种接近昏迷的昏睡。身体躺在床上,意识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觉。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卡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黄昏。
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经历了什么。
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三条是老赵发的,四条是林晚棠发的。
老赵的消息从“你还好吗”到“回个电话”到“你是不是死了”,语气越来越急。最后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我在你楼下,活着就回个消息。”
我给他回了一个字:“活。”
三秒钟后他打电话过来了。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林晚棠说你从镜湖小区出来之后状态不对,让我看着你。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你在房间里出事了。”
“没事,就是太累了,睡过头了。”
“睡过头?你睡了二十六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二十六个小时?我以为是睡了一个晚上。
“你下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老赵说,“你肯定饿坏了。”
他说得对。我确实饿坏了。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胃里空得像被掏空了一样,头也晕,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下了楼。
老赵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到我出来,他把烟掐灭,朝我点了点头。
“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烟味和咖啡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老赵发动车子,开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姐在后厨忙活。老赵点了四个菜一碗汤,还要了两碗米饭。
菜上来之后我没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老赵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咽下一口饭,喝了一口汤,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镜湖小区的事,”老赵终于开口了,“林晚棠跟我说了一些,但她说有些事情应该你自己告诉我。”
“张伟是慈恩孤儿院失踪的孩子之一。”我说,“他小时候叫小光,在孤儿院里不小心推了一个义工,义工摔死了。他带着这个愧疚长大,但那个义工的执念一直跟着他。最后他承受不了,在浴缸里自杀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浴缸里淹死的人,是一个被自己过去追杀的人。”
“对。”
“那那个义工呢?”
“也困在浴缸里。他困住了小光,小光困住了他。两个人互相折磨了十年。”
老赵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我送了多少人去那个小区?”他问。
“你不是送去的。是房主找的你,你只是介绍了人过去。”
“一样。”老赵说,“那些人是因为我才进去的。如果他们不去,就不会看到那些东西,就不会被吓到,就不会做噩梦,就不会——”他顿了一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什么样?”
“有一个租客,三十岁的女人,住了一晚就搬出来了。她跟我说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我以为是幻觉,没当回事。但后来她老公给我打电话,说她回去之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水,梦到浴缸,梦到有人把她按在水里。她去看了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吃了大半年的药才好一些。”
“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老赵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张伟的?小光的?规则的?不管是谁的错,那些人是因为我才进去的。如果我当年没有接那单生意,没有把那间房子挂出去,没有让那些租客住进去,他们就不会经历那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老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叫服务员结了账,站起来,走出了饭馆。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街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老赵说。
“去哪?”
“北苑路18号。”
我愣了一下。
北苑路18号,是他地图上的第四个顶点凶宅。
“现在去?”
“现在去。”老赵说,“天黑了,正好进去。”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我们从饭馆出来,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黑洞洞的,有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像是一只只被缝上的眼睛。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
和其他楼不一样的是,这栋楼的一楼被砖墙封死了。不是用木板封的,是用真正的红砖和水泥,一块一块砌起来的,砌得很整齐,像是刻意要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
砖墙的中间有一扇铁门,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上全是锈。
“这栋楼以前是一个招待所。”老赵说,“九十年代的时候挺火的,因为便宜,很多来北京打工的人都住这里。后来出了事,就关了。”
“什么事?”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锁里。锁芯很涩,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铁锁发出咔哒一声,他从门上摘下锁,推开了铁门。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有重量、有温度、像一块黑布一样蒙在你脸上的黑暗。伸手进去,能感觉到空气是凉的,粘稠的,像是一潭死水。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光束照进去,照亮了一段向上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像是很多人曾经在这里走上走下,然后突然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见了。
“这栋楼里住过很多人。”老赵说,“打工的、做小买卖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年,攒够了钱,就搬走了。有人搬去了更好的小区,有人回了老家,有人——”他顿了一下,“有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什么意思?”
“这栋楼里失踪过七个人。”老赵说,“都是单身的租客,都是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失踪的。门窗都锁着,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警察来查过,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后来招待所的老板把楼关了,把一楼的窗户全部砌死了,只留了这一扇门。”
“老板呢?”
“老板搬走了。走之前把这栋楼的钥匙给了我,说如果有人愿意进去看看,就让他们进去。他不想再跟这栋楼有任何关系了。”
“他为什么把钥匙给你?”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失踪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我送进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手电筒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手电筒掉在地上。
“那个人是谁?”我问。
“她叫何苗。”老赵说,“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她租不起好的房子,就找到了我,问我有没有便宜的单间。我当时正好在帮招待所的老板出租房间,就把她安排在了这栋楼的三楼,302室。”
“她住了多久?”
“三个月。”老赵说,“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房间里有人在敲门,但她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里没有人。我说可能是隔壁的租客喝醉了走错了门,让她别在意。她说好,挂了电话。”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她又给我打电话,说她一夜没睡,因为敲门声一直没停过。我问她开了门没有,她说没有,因为她害怕。我说你今天先别住了,来我办公室,我给你换个房间。她说好,挂了电话。”
“她来了吗?”
“没有。”老赵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她没有来。因为她再也没有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过。”
他走上楼梯,我跟在后面。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走起来很费力。墙壁上的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一些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过——圆圈、三角形、方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我们走到了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编号是用红漆喷上去的,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看清数字。301、302、303、304、305、306。
老赵走到302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间。”他说。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一条格子床单,已经发灰了,上面落了一层灰。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一本书。书是翻开的,倒扣在桌上,像是一个人读到了一半突然有事离开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书。
是一本小说,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翻到的那一页,有一句话被铅笔划了线:
“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死,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放下书,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是空的。
但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肩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何苗,24岁生日。北京,2009年。”
2009年。
十五年前。
她已经在这栋楼里消失了十五年。
“她没有死。”老赵说,“我知道她没有死。因为她还在敲门。”
“什么意思?”
“你听。”
我屏住呼吸。
走廊里安静极了。
然后,我听到了。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
从走廊的某个方向传来,很远,很轻,但很清晰。
咚咚咚。
又是三下。
老赵转身走出302,走到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这一次更近了。
像是从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传来的。
306室。
老赵走到306门前,把手电筒的光照在门上。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光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然后,我们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在吗?”
声音很轻,很疲惫,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有人在吗?请开一下门。”
老赵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
“是何苗。”他说,声音在发抖,“是何苗的声音。”
“她还在里面?”
“十五年。”老赵说,“她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十五年。”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
“何苗!”他喊了一声,“何苗,你在里面吗?”
门那边的声音突然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哭腔。
“老赵?是老赵吗?”
“是我!是我!”老赵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来接你了!”
“你终于来了。”何苗哭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十五年。”
“我一直在找你!”老赵用力拍着门,“我找了你十五年!我找遍了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但我找不到你!你不在302,你不在任何一间房间里!”
“因为我不在房间里。”何苗说,“我在镜子后面。”
老赵愣住了。
“镜子?”
“我房间里的镜子。”何苗说,“那天晚上我听到敲门声,不敢开门,就去照了照镜子。然后我就出不去了。我被关在了镜子里,出不去了。”
“你被关了十五年?”
“我不知道多久了。”何苗说,“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我喊过,叫过,拍过镜子,但没有人听到。我以为什么都不会有了。但今天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老赵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徐来,你帮帮她。你帮帮她。”
我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何苗,你房间里有什么?”
“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一面镜子。”何苗说,“镜子在墙上,很大,从天花板到地面。”
“镜子里的你,和你一样吗?”
何苗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她说,“镜子里的我,是笑着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镜子里的人,是笑着的。
和镜湖小区一样。
镜子里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何苗,你听我说。”我说,“你千万不要看那面镜子。”
“我已经看了十五年了。”何苗苦笑了一声,“在这间房间里,你无处可逃。不管你走到哪里,镜子都在你面前。你闭上眼睛,它在你脑子里。你睡着了,它在你的梦里。”
“那镜子里的那个人,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老赵蹲在门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我眼里,老赵一直是那个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搞定的人。他能接别人不敢接的单子,能摆平别人摆不平的事,能在一句话里让你觉得这单生意稳赚不赔。
但现在,他蹲在那扇门前,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何苗。”我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去的吗?”
“那天晚上,我听到敲门声,从猫眼里看不到人。我很害怕,就去照镜子。我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被吓到脸色发白。但我看到的不是我。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长着和我一样的脸,但她的表情不一样。她在笑。”
“然后呢?”
“然后她伸出手,把我拉了进去。”
“她拉你?”
“对。镜子里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进去。我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太大了。然后我就到了这里面。镜子外面的世界,变成了我再也碰不到的画面。”
我转过身,看着走廊墙壁上那些用指甲刻出来的痕迹。
圆圈、三角形、方块。
“这些符号,是何苗刻的?”我问老赵。
老赵抬起头,看了看那些符号,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这些符号在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存在了。我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在这栋楼里,不止何苗一个人被关在了镜子后面。”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
“失踪了七个人。”老赵说,“何苗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六个。也许他们都被关在了镜子里。只是没有人知道怎么打开那扇门。”
我走到墙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符号。
圆圈。
三角形。
方块。
这些符号不是乱刻的。它们有规律。圆圈在最上面,三角形在中间,方块在最下面。三个符号排成一列,像是某种序列,又像是某种密码。
“林晚棠说过,她能看到规则的本质。”我说,“也许她能看到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那你给她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林晚棠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在北苑路18号。”我说,“三楼,306室门口。墙上有一些符号,圆圈、三角形、方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把手机对着墙壁,我听听。”
我把手机贴在墙壁上,靠近那些刻痕。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符号。”她终于说,“那是一种文字。非常古老的文字,比我在古籍里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古老。”
“写的是什么?”
“第一个字是‘门’。”林晚棠说,“第二个字是‘镜’。第三个字是——”
她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我’。”林晚棠说,“门、镜、我。连起来的意思是——镜子是门,我在这边。”
镜子是门,我在这边。
我在镜子这边。
那镜子那边是谁?
“林晚棠,我需要你来这里。”
“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那扇门。
老赵还蹲在门边,手电筒的光照在门上,把那扇木门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门是普通的木门,和这栋楼里所有的门一样,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但这扇门的木头,和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门,木纹是直的,一条一条,从上到下。
这扇门的木纹是弯的,一圈一圈,像是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在门把手的位置。
我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个漩涡。
木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刀刻出来的。刻得很细,很密,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漩涡的每一圈都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刻了很长时间,一圈一圈地加深,一圈一圈地扩大。
漩涡的中心,门把手的底座下面,有一个小孔。
小孔很小,大概只有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小孔。
一股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不是真正的电流,而是一种麻酥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的感觉。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那边传来的,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
很多人的声音。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帮帮我。”
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我猛地缩回手。
老赵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紧张。
“你听到了?”
“听到了。”我说,“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在说‘帮帮我’。”
“多少人?”
“数不清。”
老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这栋楼里只失踪了七个人。”他说,“但你听到了数不清的声音。”
“所以失踪的不止七个。”我说,“只是报了警的只有七个。那些没有报警的,那些没有家人的,那些消失了也没有人在意的——他们可能更多。”
走廊里的空气更冷了。
我呼出一口气,看到白雾在眼前散开。
手电筒的光束在雾气中变得更加明显,像是一把发光的剑,切开了黑暗。
十五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一只猫在跑。
林晚棠出现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