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淡,迎来新的一天。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繁华都城,实则依旧笼罩在无形的紧绷氛围里,各方势力都在屏息以待,等着看太子与丞相府交锋后的第一波风浪。
丞相府内,天刚蒙蒙亮,下人们便各司其职,动作轻缓有序,不敢发出半分嘈杂声响。昨日沈清辞的吩咐早已传至府中每一个角落,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杂役,个个都谨言慎行,紧闭口舌,绝口不提朝堂皇子、太子登门一事,整个丞相府内外戒备,气氛肃穆,透着一股严阵以待的凝重。
沈清辞一夜未眠,伏案写下的筹谋计划密密麻麻铺满了桌面,从府中人员管控、内外消息封锁,到与父亲兄长的议事安排、应对各方势力拉拢的话术策略,无一不考虑周全,字字皆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桌上的安神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眉眼间始终凝着冰霜,眼神锐利而清醒,没有丝毫疲惫之态。
前世惨死的画面早已刻入骨髓,家人的鲜血成了她前行的动力,她不敢睡,更不能睡。只要一闭上眼,冷宫之中刺骨的寒冷、沈若微得意恶毒的嘴脸、萧玦冷漠决绝的眼神、还有腹中孩子夭折的剧痛,便会席卷而来,时刻鞭策着她,让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所有可能到来的危机。
绿萼端着刚备好的清粥小菜走进屋内时,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姐依旧坐在案前,指尖握着笔,正细细勾画着什么。她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将膳食轻轻放在桌角,语气满是心疼:“小姐,您竟是一夜都没合眼吗?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快先用点早膳吧。”
沈清辞这才缓缓放下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无妨,眼下局势紧张,片刻都耽误不得。府中各处,可都安排妥当了吗?”
“小姐放心,奴婢昨日连夜吩咐下去,所有管事都不敢怠慢,府里的侍卫加倍巡逻,各个院落的下人都严加管束,如今没人敢随意出入,更没人敢乱嚼舌根。”绿萼连忙回话,一边将粥碗推到沈清辞面前,一边继续说道,“药材也已经送到老爷和大少爷的院落了,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叮嘱了他们身边的贴身侍从,让他们务必照看好老爷和大少爷的起居,凡事多留心。”
沈清辞闻言,微微颔首,端起粥碗小口喝了起来。稍稍缓解了一夜操劳的疲惫,她思绪飞速转动,心中依旧在盘算:萧玦心思深沉,手段狠厉,昨日被她当众拒绝,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一早,怕是就会有针对丞相府的流言蜚语传遍京城,甚至会有官员在朝堂上借机发难,针对父亲与兄长。
她已经想好,等用完早膳,便去前厅等候父亲,与他细细商议朝堂应对之策,提前想好说辞,堵住朝中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嘴。同时,还要让兄长多加提防军营之中的动静,萧玦若是想要打压沈家,必定会从手握兵权的兄长入手,军营之中的暗流,远比朝堂之上更加凶险。
可就在沈清辞刚放下粥碗,打算起身前往前厅时,院外传来管事嬷嬷小心翼翼的通禀声:“小姐,前院管事来报,说今日京城街巷之中,并未出现任何关于丞相府与太子殿下的流言,反倒之前些许零星的议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街头巷尾,再无人提及此事。”
“你说什么?”
沈清辞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疑惑与戒备。
这完全不符合她的预料。
以萧玦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昨日那般毫不留情地驳了他的颜面,断了他拉拢沈家的路,他第一时间必定会散布流言,抹黑她的名声,或是诋毁丞相府,以此逼迫沈家低头,或是让沈家陷入舆论漩涡。可如今,流言非但没有四起,反倒之前的议论全都平息了,这实在太过反常。
绿萼也愣在原地,一脸诧异:“这怎么可能?太子殿下向来心高气傲,怎会轻易作罢?难道是他另有图谋?”
“绝非善罢甘休。”沈清辞眼神愈发凝重,声音冰冷,“萧玦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他从不会做无意义的退让,如今这般平静,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要么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算计。”
她绝不相信萧玦会突然心软,更不相信他会放弃拉拢沈家、甚至打压沈家的念头。前世他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面对昔日的情分,都能痛下杀手,如今涉及储位之争,涉及沈家这般举足轻重的势力,他怎么可能轻易收手?
这反常的平静,远比漫天流言更让她心惊。
“去,派人立刻出府,暗中打探消息,查清楚昨夜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京城那些原本准备散播流言的人,为何突然没了动静。”沈清辞立刻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务必隐秘行事,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东宫的人,一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管事嬷嬷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火速前去落实吩咐。
绿萼站在一旁,看着沈清辞愈发紧绷的神色,也不由得心头忐忑:“小姐,您说太子殿下到底想做什么?若是他设下圈套,我们可千万不能上当啊。”
“不管他设下什么圈套,我都不会让沈家踏入半步。”沈清辞攥紧了指尖说“传令下去,府中防卫再加一倍,所有人提高警惕,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另外,告知父亲,今日上朝务必谨言慎行,不管朝堂之上发生何事,都以不变应万变,切莫轻易表态。”
就在沈清辞严阵以待,满心戒备等着萧玦出招之时,此刻的皇宫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波澜不惊的景象。
往日里早朝,各方势力总会借机相互发难,争执不休,可今日,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及太子登门丞相府一事,更无官员针对丞相沈毅发难,就连平日里一直依附太子的官员,也全都闭口不言,整个朝堂议事井然有序,平静得让人诧异。
沈毅站在文官之列,心中同样充满疑惑。他昨日看见女儿拒绝太子之后,便做好了今日在朝堂之上应对各方刁难的准备,甚至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可没想到,一切风平浪静,预想中的风浪丝毫没有出现。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站在百官前方,一身太子朝服的萧玦,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今日的萧玦,与往日截然不同。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色平静温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偏执,看向百官的眼神,也褪去了以往的算计与压迫,多了几分淡然。对于丞相府一事,他自始至终只字未提,仿佛昨日登门被拒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不仅如此,在商议朝堂政务时,萧玦一改往日急于揽权、拉拢势力的做派,言辞中肯,处事公允,甚至在几件涉及民生的政务上,全力支持沈毅的提议,全然没有半分针对之意。
满朝文武心中各怀鬼胎,都摸不透太子的心思。昨日太子还势在必得要拉拢沈家,今日却仿佛全然不在意,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越发捉摸不透,一时间,各方势力反倒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散朝之后,萧玦没有像往日那般留下心腹商议要事,而是径直离开了朝堂,返回东宫。路过殿外回廊时,沈毅迎面走来,两人目光交汇,沈毅心中戒备,正要拱手行礼,却见萧玦率先停下脚步,对着他微微颔首,神色温和,语气平和地开口:“丞相近日操劳国事,还望多多保重身体。”
没有指责,没有刁难,没有丝毫算计,只是一句平淡的叮嘱。
沈毅心头一震,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拱手回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殿下亦保重。”
萧玦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毅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只觉得今日的太子,实在是太过诡异,完全判若两人。
而这一切,沈清辞在府中很快便通过探子传回的消息,一一知晓。
探子回报,昨夜东宫并无大的动静,只是太子殿下在书房独处一夜,摒退了所有下人,次日一早,便下令拦下了所有准备散播流言的人手,并且全力平息了京城中所有关于他与沈清辞、与丞相府的议论,同时,东宫下属,再无一人靠近丞相府半步。
更让沈清辞震惊的是,探子还查到,近日有其他皇子的势力试图暗中潜入丞相府周边打探消息,甚至安排了人手想要伺机制造事端,挑拨沈家与其他势力的关系,可这些人,全都在一夜之间被不明势力悄然拦下,出手之人行事利落,不留痕迹,且明显是在刻意维护丞相府的安稳。
“不明势力?”沈清辞坐在椅中,眼神冰冷,思绪翻涌,“能在京城之中,悄无声息地拦下其他皇子的人,还能轻易平息所有流言,除了东宫的势力,再无旁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萧玦。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疑惑与戒备就越深。
萧玦到底想做什么?
不散布流言,不打压沈家,反而暗中平息风波,守护丞相府周全,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事。前世他为了扳倒沈家,步步为营,用尽阴谋诡计,害死她全家,双手沾满了沈家的鲜血,今生怎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
这其中必定有诈。
或许,他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先刻意营造出平和的假象,让她放下戒备,放松对东宫的警惕,然后再趁其不备,给沈家致命一击。又或许,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心生疑惑,打乱她的筹谋计划,让她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眼底的恨意丝毫未减。
萧玦的手段,她早已领教过,不管他玩什么花样,她都不会上当。前世的伤痛太过深刻,她绝不会再对这个仇人有半分心软,更不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迷惑。
“小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绿萼看着沈清辞阴晴不定的神色,轻声问道,“太子殿下这般做法,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们要不要改变计划?”
“不必改变,按原计划进行。”沈清辞抬眼,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越是平静,就越要警惕。传令下去,府中上下依旧严加戒备,不可有半分松懈。另外,让探子继续紧盯东宫动向,萧玦的一举一动,都要第一时间禀报。”
她不会因为萧玦这看似善意的举动,就忘记前世的血海深仇,忘记他的狼子野心。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萧玦的另一种算计,一场更隐蔽、更阴险的圈套。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坚守本心,守护好家人,静静等待萧玦露出真正的破绽。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
李德全快步走进屋内,对着坐在案前翻看奏折的萧玦躬身禀报:“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京城中的流言全都平息了,其他皇子势力针对丞相府的举动,也都被我们的人悄然拦下,没有惊动丞相府任何人。另外,沈小姐身边的探子,已经查到是我们的人出手,沈小姐此刻,想必已经知晓此事了。”
萧玦放下手中的奏折,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存放的羊脂白玉佩,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温柔的平静。
他早已料到,沈清辞聪慧机敏,必定能查到是他在背后出手,也必定会对他的举动充满疑惑,甚至更加戒备。
但他不在乎。
他从没想过,凭借这一次的举动,就能让沈清辞放下仇恨,原谅他。他很清楚,前世他犯下的罪孽太深重,带给她的伤痛太刻骨铭心,想要弥补,想要让她放下戒备,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
他现在做的,不过是想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不让前世的悲剧,有丝毫重演的可能。
“沈小姐那边,有何反应?”萧玦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还有一丝忐忑。
他期待着她能感受到一丝他的心意,却又害怕她更加抵触,更加厌恶。
“回殿下,沈小姐并未有任何松懈,反倒下令府中加倍戒备,对殿下的举动,依旧充满戒备。”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话,生怕触碰到殿下的心事。
萧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黯淡,却并未有丝毫意外,反而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无妨,继续按原计划行事,暗中守护好丞相府,不得有半分差错。”
他早有心理准备,沈清辞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因为他这一点举动就放下防备。她的戒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
“另外,沈小姐的喜好,查得如何了?”萧玦随即问道,眼神中重新泛起一丝光亮。
“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李德全连忙拿出手中的册子,恭敬地回道,“沈小姐自幼喜爱书画,尤其擅长工笔花鸟,偏爱素色衣裙,喜欢清淡的膳食,不爱甜腻,平日里常看古籍策论,还精通医术,对艾草、茯苓这类药材格外熟悉,平日里不喜喧闹,不爱应酬,唯独对府中庭院的兰草格外上心。”
萧玦静静听着,一字一句,全都记在心里,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原来,她喜欢兰草,喜欢清淡的膳食,擅长书画医术。
前世他被权势蒙蔽双眼,从未留意过她的喜好,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喜怒哀乐,如今想来,只觉得满心愧疚与悔恨。
“都记下来。”萧玦轻声说道,“往后,沈小姐喜欢的,便尽力为她寻来,悄悄送到丞相府附近,切记不可露面,不可惊扰到她。她厌恶的,便尽数避开,绝不让那些事物出现在她眼前。”
“奴才遵命。”李德全连忙应下。
萧玦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丞相府的方向,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他知道,沈清辞依旧在恨他,依旧在防备他,依旧把他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他不会放弃。
前世他负了她一生,今生,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去赎罪,去守护她。
他不会再靠近,不会再逼迫,只会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护她一世安稳,护沈家周全。
京城的暗流,因他的举动,悄然平息,可沈清辞心中的戒备,却从未放下。
两世的恩怨,爱恨的纠葛,依旧在悄然延续。
沈清辞依旧在按部就班地筹谋,满心仇恨,步步为营,誓要复仇护家;萧玦则默默守护,倾尽所有,只为赎清前世罪孽。
一个在明,满心戒备,步步为营;一个在暗,满心愧疚,默默守护。
这场跨越两世的棋局,早已彻底偏离轨迹,往后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变数。
而沈清辞始终坚信,萧玦的反常,不过是暂时的假象,真正的明枪暗箭,还在后面。她握紧了手中的笔,眼神愈发坚定,不管萧玦使出什么手段,她都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定会护着家人,与他周旋到底。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满京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依旧在悄然对峙,这场关乎爱恨、关乎家族、关乎权势的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的每一天,都将充满未知的交锋与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