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上的红点还在动。任杰站在P4实验室的观察窗前,帽子滑到了肩膀上。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玻璃,声音很轻,哒、哒、哒,跟昨晚敲键盘的声音一样。
他没有进去。
陈峰已经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他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手里拿着记录板,正看着密封舱里的第二批样本。那东西在玻璃罐里动了一下,像果冻被人碰过。
“准备好了吗?”任杰按下通话键。
“再等三分钟。”陈峰没抬头,“第三道隔离锁刚打开,数据通了。”
“好,我让模型组把算力都给你。”任杰转身走向主控台,顺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他皱了皱眉。
B3-7会议室还亮着灯。六个人围着投影在说话。有人指着病毒的RNA链骂:“这结构根本跑不通!它每11.3秒抖一次,后面全乱了,我的模型报错三百多次!”
任杰走过去,靠在门边:“不是模型的问题,是你们把它当成自然变异了。”
屋里的人全都转头看他。
“它不是自己变的。”任杰走进来,调出一份数据,“是有人改了参数。就像游戏开挂,被外力推了一把。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推’的源头。”
“你是说……有人动手脚?”戴眼镜的年轻人问,手里紧紧抓着保温杯。
“不然呢?”任杰耸肩,“谁见过病毒变异还能卡在11.3秒准时抖?这也太准了。”
“可谁做的?怎么做?”神经生物博士皱眉。
“不知道。”任杰摇头,“但我们也可以试试当一次‘推手’。既然它会反应,我们就给它刺激,看它怎么动。”
这时,陈峰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已经设了一个多维应激测试,用温度、电磁场和化学药剂一起加压,看看能不能让它再抖一次。”
“干。”任杰点头,“启动吧,算力我全给你。”
“抗体组那边炸了,李组长说你这是拿救命项目玩玄学。”
“让他炸。”任杰坐到操作台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等病毒学会打枪,看他抗体管不管用。”
系统提示音响起:【高密度实验协议已载入,P4实验室进入高压运行模式】
密封舱内,样本被注入混合液体。第一轮测试开始。
温度从-20℃升到60℃,每秒升0.5℃;电磁场按频率变化;三十七种化学药剂依次加入。整个过程持续十二分钟。
结果——失败。
病毒复制速度反而快了12%。
“操。”有人低声说。
第二轮,换了电磁频率,减慢升温速度。失败。
第三轮,换药剂组合。失败。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到第十二轮结束时,主控室没人说话。算力用了97%,冷却系统响了两次警报,三个人跑去吐了。
“这方向不对。”基因编辑的老手摘下眼镜揉眼睛,“我们是在瞎试,不如回去做抗体筛选,至少能出数据。”
没人回应。
任杰盯着屏幕上那一排“无抑制”的结果,手指敲得更快了。哒、哒、哒——像在打节奏。
陈峰又说话了:“再来一次。第十三轮,我加一组新参数。”
“你还撑得住?”任杰看向观察窗。
“死不了。”陈峰咬了咬笔尾,“就是感觉……快摸到了。”
新一轮实验开始。
这次,他在混合液里加了锌离子,并把电磁场频率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正好接近雷暴天气时地球磁场的波动。
七分钟后,系统跳出一条记录:
【检测到甲基化位点活性短暂下降17%,持续0.8秒】
任杰猛地坐直:“回放!”
数据倒退,画面停在某一帧——当锌离子浓度达到一定值,且电磁波稳定在4.7Hz时,病毒第14位刺突蛋白轻微塌陷,像是被压了一下。
“操!”任杰骂了一句。
“再试一次!”他拍桌子站起来,“锁定参数,完全复刻环境,我要知道是不是巧合!”
第三次测试开始。
十五分钟后,结果确认——有效。
虽然只抑制了1.2秒,也不能杀死病毒,但刺突蛋白确实发生了可逆的结构变化,变异速度明显变慢。
“真的……成了?”保温杯青年声音发抖。
“不是成了。”任杰看着曲线,嘴角微微扬起,“是找到门了。”
陈峰站在P4实验室里没动,面罩全是雾气,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了。
“锌离子+特定电场+某种肽链……”他小声说,“这组合像是专门对付它的?”
“说不定真是。”任杰打开数据库,“查全球感染动物的血液微量元素,再对比它们活动区域的地磁情况,找共同点。”
“你是说,自然界已经有这种机制?”
“不然呢?”任杰笑了笑,“我不可能是唯一想到这个的人。”
团队立刻忙起来。
有人调北极驯鹿的血样,发现锌含量偏高;有人查西伯利亚狼的地磁记录,发现常在4.5~5.0Hz之间波动;还有人翻出一篇三年前的冷门论文,提到一种深海细菌会释放含锌的肽,用来对抗病原体。
“这是天然防御?”博士瞪大眼。
“现在问题是,”任杰站起来走到主屏前,“怎么让这把‘钥匙’更稳,开门时间更长?”
“优化组合。”陈峰马上说,“提高锌浓度?不行,伤细胞。换肽类型?可以试。调电场频率?要做梯度测试。”
“全部安排。”任杰打开权限,“停掉所有非核心项目,算力优先给这个。另外——”他顿了顿,“开放全球感染动物神经活动数据库,我要找哪些宿主的身体状态最接近理想反应。”
“你要找对照组?”
“不止。”任杰眼神沉下来,“我在想,病毒能被操控,那对抗它的方法,会不会也藏在某些特殊个体身上?”
没人说话。
但大家都明白了。
他们不只是要造药,还要找“药引子”。
实验室重新热闹起来。
键盘声噼啪响,有人建模,有人写代码,有人抱着资料来回跑。陈峰留在P4室,亲自盯每一次实验,确保数据准确。
任杰回到主控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那条刚画出来的抑制曲线。
它很短,很弱,像黑暗里的一根火柴光。
但他知道,只要不灭,就能烧起来。
“这不是终点。”他低声说,“是开始。”
外面天还没亮。
北纬43°的红点还在移动,补给通道一片黑。但现在没人关心这些。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在那个旋转的病毒模型上。
第14位刺突蛋白,还是红的。
但这一次,红得有点淡了。
像被火烧过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