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山顶。
看着山下那条河。
河水黑得像墨。
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河里,那些尸还在翻涌。
还在爬。
还在等。
等他下去。
等他送死。
他握紧手里的引魂灯。
灯还亮着。
金色的光。
微弱。
但还在。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也是他爹留给他的。
也是那些死了的人,留给他的。
他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久到阿月拉他的衣角。
“叔叔,你在想什么?”
江离低头看她。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怎么封棺。”
阿月眨眨眼。
“不是下去就能封吗?”
江离摇头。
“不是。”
“下去只是开始。”
“封棺要命。”
“要我的命。”
“我的命没了,它就死了。”
“那些尸就没了。”
“湘西就保住了。”
阿月沉默。
她看着江离。
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看着他浑身是伤的身体。
看着他——
快站不稳的腿。
“叔叔,你真的要去吗?”
江离点头。
“要去。”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阿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点头。
“好。”
“叔叔去。”
“我在这里等。”
“等叔叔回来。”
“等叔叔——”
“带我回家。”
江离蹲下来。
抱住她。
抱得很紧。
“阿月,如果叔叔不回来——”
“那我就等。”
“等多久?”
“等很久很久。”
“等到一百岁?”
“等到一百岁。”
“等到老?”
“等到老。”
“等到——”
“等到叔叔回来。”
江离笑了。
松开她。
站起来。
转身。
走向那条河。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
看着阿月。
“阿月,叔叔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江离指着那盏灯。
“这盏灯,叫引魂灯。”
“它能引魂。”
“也能封棺。”
“封棺的时候,它会炸。”
“炸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会变成一盏小灯。”
“那些小灯,会飘到河里。”
“飘到那些尸身边。”
“飘到那些魂身边。”
“照亮它们。”
“送它们走。”
阿月听着。
眼睛亮亮的。
“那叔叔呢?”
“叔叔会怎样?”
江离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叔叔也会变成一盏灯。”
“飘在河里。”
“永远亮着。”
“照亮那些找不到路的人。”
阿月愣住。
“那叔叔不就死了吗?”
江离点头。
“死了。”
“但也没死。”
“灯在,叔叔就在。”
“灯亮着,叔叔就活着。”
“在那些魂心里活着。”
“在那些被照亮的人心里活着。”
“在——”
他顿了顿。
“你心里活着。”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金色的泪。
“叔叔——”
“别哭。”
江离走过去。
伸手擦掉她的泪。
“死了的人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了了。”
“你还要活。”
“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有孩子。”
“活到——”
他笑了。
“再来找叔叔。”
阿月点头。
擦掉眼泪。
“我记住了。”
江离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他笑了。
笑得很骄傲。
他站起来。
转身。
走向那条河。
走到河边。
站住。
看着那片黑水。
看着那些翻涌的尸。
看着那口沉在深处的棺材。
他举起引魂灯。
举到最高。
深吸一口气。
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水里。
钉进那些尸的耳朵里。
钉进那口棺材里。
“我,江离。”
“湘西水鬼。”
“今日在此立誓——”
“以我之命,封此阴河。”
“以我之魂,镇此万尸。”
“灯在,河封。”
“灯灭,我亡。”
“灯亮一日,河封一日。”
“灯亮千年,河封千年。”
“灯亮万年,河封万年。”
“永世不启。”
“永世不开。”
话音落下。
那盏灯,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整条河都在发光。
亮得那些尸全部跪下。
亮得那口棺材开始震动。
江离握紧灯。
纵身一跃。
跳进那条河。
跳进那些尸中间。
跳进那口棺材。
跳进那——
永远的光里。
入水的那一刻,灯炸了。
炸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变成一盏小灯。
金色的,温暖的,小小的灯。
它们飘进河里。
飘向那些尸。
飘向那些魂。
飘向那些等了千年的人。
每一盏灯,照亮一个魂。
每一个魂,被光照到,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萤火虫。
飘向天空。
飘向家。
飘向那——
永远安息的地方。
河面上,飘满了灯。
飘满了光。
飘满了那些终于可以走的魂。
它们在笑。
在哭。
在喊——
“谢谢——”
“谢谢——”
“谢谢——”
一声接一声。
像潮水。
像风。
像——
终于等到解脱的叹息。
阿月站在山顶。
看着那些灯。
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飘走的魂。
她没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她记住了。
但她笑了。
笑得很甜。
因为叔叔在。
在那些灯里。
在那些光里。
在那些魂心里。
永远亮着。
永远陪着她。
她转身。
往山下走。
走进那渐渐亮起来的黎明。
走进那——
终于可以活着的世界。
身后,那条河彻底清了。
清得像镜子。
镜子里,映出天光。
映出云彩。
映出——
一盏灯。
金色的,小小的,永远亮着的灯。
那是叔叔。
在看着她。
在陪着她。
在等她——
活到一百岁。
等她——
再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