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
林凤仪的脚印在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东南方向。她走后不到半盏茶工夫,一截枯枝从北侧山崖滑落,砸起一小片雪雾。
树后阴影里,林玄策缓缓直起身。
他盯着那串远去的足印,嘴角抽动了一下,喉头涌上腥甜。他没吐,反倒咽了回去。血味在嘴里散开,像陈年的药渣,苦中带馊。
韩小飞死了。
他感觉得到。刚才那一剑刺穿胸膛时,两人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气机联系断了。不是被斩断,是彻底熄灭,像灯油烧干的火苗。
联盟崩了。
他知道花玄缺不会停手。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蹭过眉骨,留下一道暗红。这伤是五年前留下的,每逢阴寒天气就胀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雪地上只剩血痕和碎玉。韩小飞的尸体还躺在原地,脸上那笑凝着,像画上去的。林玄策没多看,转身贴着山壁挪步。
第一步踩进雪窝,脚底打滑。他稳住身形,双臂张开,整个人伏低,像只受伤的狼。
风向变了,卷着雪粒子往南吹。他顺着风走,四肢着地,踩着枯草根和冻土的缝隙前行。每一步都轻,落地前先探半寸,确认没有积雪塌陷的风险。
他知道花玄缺耳力惊人,能听见三十步外针落地的声音。但他更知道,花玄缺现在最可能盯的是西岭分舵的方向——那里有丐帮残部,有消息网,有下一步动作的线索。
所以他往北。
荒原北部是死地,寸草不生,地裂如蛛网,连野狗都不去。可也正因为是死地,没人会想到他往那儿逃。
他爬过一道冰坎,指甲在冻土上划出三道白印。喘了口气,抬头望天。
灰蒙蒙的,不见日影。
他眯眼数了数风速,估算自己已离战场两里有余。够了。
他撑地站起,左腿微颤,旧伤发作。他没管,提气跃上高坡,足尖点雪,身形一闪便没入风雪深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入阵,便能翻盘。
那边,黑石堆成的圆圈正埋在荒原尽头,像一只沉睡的巨眼。
他咬牙提速,血袍下摆扫过雪面,拖出一道蜿蜒红线。
与此同时,东岭断崖。
花玄缺站在岩脊上,粗陶碗端在手里,酒液尚温。
他没喝。
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普通的血味,是掺了腐草和铁锈的气息,像是井底淤泥被搅动。
他眉骨上的疤跳了一下。
七枚骷髅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没有响声,但皮绳绷紧了。
他低头看了眼碗中酒面。
一圈涟漪正从中心扩散,方向朝北。
他放下碗,转身。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开口。
人已离崖,足尖在雪面一点,借力腾空,再落时已在十丈外的矮丘上。雪未塌,草未折,仿佛只是风掠过地面。
他追的是那股气。
林玄策逃得急,真气运转不稳,漏了几丝在外。高手过招,一丝气息泄露就是破绽。花玄缺不需要看见,他闻得到。
就像猎狗闻见血。
他一路向北,速度比风快半分。沿途积雪被劲气压平,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大地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途中经过一片乱石岗,他忽然顿步。
地上有三道指痕,嵌在冻土里,深半寸。是刚留下的,边缘雪粒还没合拢。
林玄策曾在此处调息。
花玄缺蹲下,手指抚过痕迹。温度已散,但残留的真气波动还在,阴寒中带煞,正是血影诀走岔后的特征。
他站起身,目光锁定北方。
那边风势渐弱,天地交接处隐约可见一道干裂的地平线。
他知道,快到了。
林玄策终于冲出风雪带。
前方百丈,荒原中央,一座由黑石垒成的圆形阵法静静伏着。石头呈暗褐色,表面刻满沟槽,像是干涸的血管。地面裂纹中渗出暗红液体,缓慢流动,映着天光泛出油膜般的光泽。
他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血涌上来,他没忍住,喷在雪上。红得发黑。
他靠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喘息,手扶碑面,指尖触到凹陷的符文。那些字他认得,是古篆,意思是“门”。
只要踏入阵心,催动血引,就能唤醒地底的东西。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风雪茫茫,不见人影。
但他知道,花玄缺快来了。
刚才那几道指痕暴露了位置。他本不该停,可内息乱窜,经脉像被毒蛇啃咬,不得不调息片刻。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低声说:“来吧……让你见识真正的力量。”
声音不大,却被风吹得老远。
他缓步向前,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脆响。
阵法边缘有一圈白骨铺成的环,人骨兽骨混杂,排列无序,却隐隐构成某种走势。他跨过骨环,踏上黑石地面。
脚底传来一阵震颤,像是地底有东西在翻身。
他没停,继续往中心走。
十步,九步,八步……
忽然,身后风声一变。
他猛地回头。
远处雪地上,一道身影正疾驰而来。速度快得不像人,倒像是一道贴地飞行的影子。
花玄缺来了。
林玄策瞳孔一缩,立刻收步,不再前进。
入阵容易,可若在结印前被截住,反而会被困在阵中。他必须等,等到对方靠近,再突然启动阵法,将他也拉进来。
他退后两步,靠在一块高耸的石柱旁,闭目调息。
心跳渐渐平稳。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息都关乎生死。
花玄缺越过最后一道雪岭时,看到了那片荒原。
干裂,无雪,地面泛着诡异的暗红。中央黑石阵静卧,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放慢脚步,在骨环外停下。
七枚骷髅酒葫芦无声晃动。
他没急着进去。
目光扫过地面,发现几处脚印,新鲜,朝向阵心。其中一枚脚印边缘有血渍,尚未完全凝固。
林玄策就在里面。
他踏过白骨环,靴底碾碎一根指骨,发出轻响。
阵内气温骤降,呼吸都带上白雾。
他一步步往中心走,脚步沉稳,每一步间距几乎相同。
十步之外,林玄策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
谁也没说话。
风穿过石阵,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林玄策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排沾血的牙。
花玄缺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距离阵心还有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