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瑛曾经说过,十二式垂丝剑法,都在香霏棠堰的海棠花里。只是风潇月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他始终认为,那是女人才用的剑法。
当幻絮琴奏出最后的绝音,风潇月才在曼陀罗花的灰烬里,完全领悟了垂丝剑法第五式。
剑气洞穿浪千重的时候,也破开了这渊通之天。不过风潇月很确信,浪千重绝对没有死。
浪千重没有死在海棠花的炽烈里,更不会死在他风潇月的剑下。这个世间有那么一种人,杀他比杀死九幽下的恶魔,都要困难得多!
浪千重无疑就是这种人!
风潇月很明白,如果不是瑶瑛重创了浪千重,不是香姬在魔刀种下的缺陷,他除了在逃亡的途中被刀光撕裂,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风潇月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东西,那一定有浪千重的魔刀。那是泯性绝心的魔刀,根本不应存于世间。他更无法想象,能让魔刀都饮恨的垂丝之剑,又该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越不想面对的事,越容易发生;越不想面对的人,偏偏就遇得上。风潇月就被一个潜意识里,极度不想遇到的人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为求完美,至情入魔于雕刻的女人!
“不该来这里的人,都死了。”刻刀耀闪,光芒深冥。
“所以我是那个,该来的人?”
“是。你的缺陷,越来越少。”
寒毛惊炸,风潇月很想转身就走。只是他挪不动脚步,因为谁也不敢确定,他若敢走,这里是不是会多出一具完美的雕塑!
“这里的人,并不像是死在刻刀下。”风潇月头皮僵直,苦笑道。
“自然是‘海棠子’杀的。”
“她,又去了何处?”
“她要去救人。”
“救人,救谁?”
“救她自己。”
“什么?”
“她的影子可以出来杀人,那他人的影子自然也可以过去杀她。”
风潇月眉头深皱,焦灼焚心。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也做不了。”
“是……”风潇月颓然。
“如果能领悟‘三生诀’,或许你真能找到她。”
“‘三生诀’?”
“是,三生之石,三生冥决。”
“在什么地方?”
“那块墓碑上。”
残缺的石碑,尽是悲凉风霜的刻画。
“这里埋葬了谁?”
“或许埋葬了很多,或许什么也没有埋葬。”
风潇月无由语滞,而后若有所思。
“似乎还有两座石碑。”
“是,这只是鬼斧三生碑。”
“……”
“一为鬼斧三生碑,一为神工三生碑;至于第三座,从来没有人见过,甚至于它的名字,都从来没有人听说过。”
“也就是说,要集聚三座三生碑,才能真正修成‘三生决’。”
“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心在无比焦灼时,突然得到一丝希望又被无情摧毁,那人往往会极度崩溃而破口大骂。只是风潇月在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后,硬生生闭上了已经张开的嘴。
“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鬼斧宫主’,本就应在这渊通之天;更因为亡灵红楼,已在坍塌毁灭。”
“是。”
“一切都是因为这‘鬼斧三生碑’?”
“是……”
风潇月没有说话,只是望向那并不真实的天际流云。
“她也说过,你可以回到香霏棠堰,无论何时。”
“她也肯定明白,有些事情走出了第一步,就很难再回得去!”
风潇月冥坐石碑前,很快物我两忘。女人的目光,看着这张些许风霜的脸庞,流转出岁月恍惚的忆往!
“三生碑现,魂归黄泉;似曾人归,三世何悔?”
女人一声悲叹后,又瞬息冰冷无边。
“那又何必执着?”
“你终是来了,静花怜。”
“是。”
“你的执着,又是何必?”
真正的平凡,是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会被人留意到。而真正的非凡,又经常隐匿在平凡的影子后。
静花怜就是这样一个,平凡又非凡的女人。如果她不愿意,就算她站在面前,都能一无痕迹被人忽略;当她从眼前消失了,才会让人感觉到错过了某种极其特别的存在。
静花怜身旁,是那浑身散发悲凉和杀戮的“花中之魔”度无痕!
“那是有多久?”
“三百年。”
“那你等到了什么?”
“很多,多到意料之外。”女人的瞳孔,收缩成两点漆黑。
“只是可惜,这个世间很快就再无鬼斧宫主灵千索了。”
绝灭刀意,杀意近临。
“他只有被带走,或者被抹杀。”面笼死气,鬼音涩砺。
“‘万灵之子’浪千重?”
“是。”
“他没有第三种选择?”
“没有,这个世间于‘离火之灵’,从来没有。”
“纵鬼斧覆灭,千索消亡,也要为他开启那条,或许没有终点的道路。”
虚空花落,七彩飞虹。
“遗憾的是,这宿命的轮回,从来无人能够打破。”
“如此绝妙的落花,也只有‘飞虹子’才办得到。”
“是。”肥脸阴郁。
“这个世间不容他,但也未必葬得了他。”
“落花会给他编织一座坟墓,一座没有悲伤和痛苦的坟墓。”
“他不喜欢花,更不会喜欢花的坟墓。”
金光普照,眠云卧佛。
“潇月公子不喜欢花,那他一定愿意留在我佛的‘净土国度’。”
“眠云圣迹,一檀大师?”
“阿弥陀佛。”
“他也不会喜欢眠云寺的‘净土国度’。”
“施主执相,也要潇月公子执相而入痛苦轮回?”
“他有太多无法割舍也不能割舍的劫缘;劫缘未过,何得极乐?”
“他的劫缘,却是众生沉沦炼狱的苦难。”
“所以真正不容他的,是这世间的众生?”
“我佛慈悲。”
“那我便杀尽世间蒙昧众生,予他一条鲜血铺就的道路;助他打破这千万年来,困锁‘离火神洲’的轮回宿命!”
瞳孔变幻,岁月流空;灵千索的双眸,一瞬黑漆。那是两幕深冥的黑渊,藏蕴了三世的执念!
这是真正的轮回魔道--至魔极境!
“落花妖指--云悬花残月。”
云晓月残,落花追影;指破虚无,亡灵啼哭!
刀刻灵妙,羚羊挂角;似在三生,似在暮朝。落花指被刻画在了岁月的过往,不起一丝花浪!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鬼斧无迹--雕栏应犹在。”
雕栏玉砌,只为等候归来;木铃相许,一曲离歌难再!千重血狱,蚀不了阁楼香案;绝灭刀意,斩不断三生羁绊!
“眠云般若--八苦劫无常。”
“鬼斧无迹--只是朱颜改。”
净土国度,无悲无苦!是有多少岁月,灵千索在三生石旁,虔诚跪拜。万佛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却引动深冥祖魔,鬼斧横开!
三世悲念,是无常劫苦;朱颜叠改,唯誓约如初!
“终是注定,何必执着?”
“宿命轮回,终要有结束的时候。”
“你确定,等得到?”
“或许我等不到,但他一定可以等到。”
静花怜沉默。渊通大地,在须臾间化作了棋盘。那纵横交错的线条,闪烁着封禁生死的伟力。
“仙棋无量--封天禁地。”
“鬼斧无迹--问君几多愁。”
天地的封禁,也挡不住岁月的剥落。那点点晶莹光华,是灵千索等待三世的刻画!
天地棋盘在刻刀下片片崩毁,忆往忧伤在线络间段段磨灭!
雕痕又起,游龙惊凤。那只灵妙的玉手中,刻刀第一次完全显露出它的样子。没有人能形容那只手,那是天成的艺术;也没有人能形容那把刀,它是灵舞的精灵!
落花绽开魔鬼的笑容;幽冥再涌千重的血狱;净土的国度,卧佛也睁开了祥和的佛眼。
“什么时候,佛魔与共了?”
“施主着相。魔若悲慈众生,魔也可为佛。”
“所以他就应作供养,应该死去?”
“那是潇月公子,累世之因果。”
刻刀化作流光,三道雕塑,虚空成形。至魔之境的灵千索,她的刻刀几近完美!
“鬼斧无迹--往断三生索!”
“御花千重--落花冥月斩。”
落花与魔刀合体,俱化万千刀意,却根本斩不断雕塑上的三生索链。那是三世等候的忧伤,最无悔的灵魂禁锢!
“可惜。”
“的确可惜。”一口飞红,从灵千索口中喷涌。
“如果三奇道境没有提前开启,或许你的雕塑,就会真正完美。”
“是。”
“那样,或许你真能看到轮回的终点。”
“你明白?”
“仙棋岛明白,五宗三世家也明白;从他离开‘香霏棠堰’的那一刻,很多人其实都明白。”
“那为何你们,还要如此选择?”
“因为没有人,敢去相信那不可能的奇迹。”
三道雕塑依在三生索中挣扎,灵千索和静花怜,却突然沉默下去。
“似乎每次都是,仙棋岛将他送到了那个地方。”
“也是每次都是,在这渊通之天与你相遇。”
“这一次,你还是不去选择?”
“我看不到,那样选择的结果。”
“或许仙棋岛,从始至终都错了。”
“仙棋岛,从不会错。”
灵千索对这张平凡的脸,从来都是一种熟悉的陌生。她看不透静花怜,静花怜却似乎很懂得她灵千索。
“如果你推演过自己,或许这一次,你会死。”
“死亡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如他,不再有痛苦。”
“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为花而生的傀儡。”
“但他有,‘悬云二十二翼’。”
落花影影,从中走出二十二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而翼十三和翼二十二,无疑是那最美丽的两张面孔。
一为欲望,一为冰寒!
如果风潇月能够看到,他一定认得出,秋水峡截杀他和落照幽的黑衣人,正是“悬云二十二翼”中的十一个。
很少有人知道,没有度飞虹,就没有“悬云二十二翼”。但“悬云二十二翼””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度飞虹!
“悬云二十二翼”截杀过风潇月,翼斩了妖腴花蝎;更在悬云峰顶绝击落花指,把度飞虹送入了,那从未有人能活着走出的悬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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