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断草折,凛若霜晨。
满地枯残的海棠花,似在对着这方破败的世界,低声泣诉。四处滚滚的浊烟里,尽是残缺的魂识在不甘嘶吼!
风潇月的眼睛,始终追寻着那几片飞零的海棠花;他的耳朵里,始终聆听着那断续的垂丝挣鸣!
沟壑纵横,满目疮痍,尽显大战的惨烈。当海棠花都在这炼狱的世界被打碎时,那个女人一定遇到了极度危险的对手!
风潇月无比焦灼,在残垣断壁中疾速前行。那不时飞扑而来的残魂亡魄,疯狂地想要钻入,他那已经有些狂暴的身躯!
风潇月在血河岸边,停下了飞奔的脚步。河岸尸积如山,河间十里血残。那是可怖的炼狱恶魇,是惨烈的皓庭悲卷。飞零的海棠花瓣,也消逝在了血河的对岸!
这皓庭之天的十里血河,似在低语着女人喋血的悲憾。使得狂怒攻心的风潇月,瞬间恨血层涌、肝肠俱断!
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风潇月很清楚,那个如海棠炽烈的女人,绝对经历了她生来最凶险的生死之战!
“垂丝帘月--灭剑荒零!”
尸山化骨入水暗,魂血犹祭苍山远!
“万灵灭寂--兰花镂冰指!”
一河冰封,潇月横渡。
琴声云落,似若珠玉。依如西澜画阁的初见,是纷纷幻絮的飘零。只是那一袭青衣,多了朵朵桃花刺目的鲜红。
纵使伤重,也依然纤手弄琴、闲庭信坐。一如仙子,一如修罗!那嘴角溢出的血滴,更是让人怜惜无比!
而她所面对的,是浴血炼狱的魔神,一尊几乎泯灭了所有情志的无情魔神!
垂丝千重,一檀梦空;香姬无尘,照幽飞虹!
这是一幕“离火九子”的生死对决,也是万灵子与香姬一世纠缠的缘劫!
“你终究无法阻止,她终究还是输了。”
“输了?”
“是,他走过了二十二层,走出了无思之天。”
“就像他走出香霏棠堰一样。”
“是。这注定的宿命轮回,他无法逃脱,你们也无法改变。”
“无间痛苦,总要有人踏出那该有的第一步。”
“值得?”
“值得!”
琴声大作,飞絮纷落。虚空无声绽放,瞬成曼陀罗花的世界!
“飞絮无影--坠恨何人听!”
弦音缥缈,此恨无期!曼陀罗花在重重燃烧,那是痴恨的火焰,灼伤了人也焚烧了自己!
“千重魔狱--冥月昭照。”
冥月的血色里,尽是曼陀罗花余烬的恨怨。
“你在憎怨?”
“是。”
“恨是什么?”浪千重意冷声涩。
“从无由来。”桃眼潸然。
琴音再起,痴意绵绵;恨怨百生,飞絮黯然!
“飞絮无影--长恨绵无期!”
“千重魔狱--冥生冥寂。”
絮影悲去,琴心伤断;残红飞尽,一落独弦。
“虽被‘海棠子’重创,也非你所能阻。”
“是。”
“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为何对你,生不出杀意?”
“因为你的刀,还残留着一丝不该有的过去。”
幻絮悲绕,孤弦独鸣!琴音幽怨到了极致,似要倾泻香姬所有的痴恨。那是任何人听了,都会伤及心脉的断魂之曲!
清泪滴悬,残琴孤弦;黑暗曼陀,魂化修罗!
“飞絮无影--痴恨终无归!”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黑色的曼陀罗花,在刀意中化归虚无;血染的绝艳修罗,在刀光中恨归尘土。
“痴何所依,恨何所罢!
飞絮纷落,香姬玉坠。
许久的静寂,终归不能抚平,那涌动的无边杀意。
“你终于到了。”
“是。”
“你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病人。”
“你何尝还是,曾经的浪千重。”
“你早该死去,在臭水沟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就应该死去。”
“或许是。”
“活着有时候,是一件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
“可我现在,只想一直活下去。”
“人是一种奇怪又矛盾的存在。当他期望于死亡时,无论如何也死不了;当他苟于痛苦想要活着时,偏偏又难有活下去的机会。”
“就像现在面对你一样,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
“是。如今的‘离火神洲’,或许所有人,都想你死。”
眼中无澜,风潇月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张熟悉的死人脸。
“现在你的状态,杀不了我。”
“或许是,只是你忘了。”浪千重的咽喉,涩砺抽动。
“忘了什么?”
“只要千重拳意和炼狱魔刀,破入真正的绝灭之心。”
“可惜的是,你磨灭不了身体残留的垂丝剑意。”
“你错了。”
“错了?”
“因为这绝灭之心,本就为你而留。”
“……”
“千重魔狱--噬魂断魄。”
风潇月终于变了脸色。真正的可怕,并不是与人狠戾无情,而是敢对自身痛下杀手,绝无丝毫犹豫!
垂丝剑意和飞絮琴音,使得浪千重的绝灭之心,有了无法修复的缺陷。所以浪千重一拳轰碎了己身的魂识!
浪千重遁入这皓庭之天时,就明白真正的绝灭之心,也无法击败那个女人。他更明白,那个女人绝不会杀他,因为风潇月需要一块极致的磨刀之石!
而浪千重真正的目的,只是要杀死”离火之灵”!
现在的浪千重,是一具只知绝灭杀戮的冰冷机械。他唯一残留的本能,就是把风潇月从这个世间,无情抹杀而不留一丝痕迹!
从浪千重轰出那一拳开始,风潇月就开启了他的亡命之路。
在这皓庭的天地,他钻入尸骸之下,沉闭血湖之底,落坠险涧之壁……。更在生死间,躲过了百千次绝灭的刀光!
风潇月再一次从坟墓里爬出,那张恐怖的死人脸,终未出现眼前。他寻觅着方向,回到了三天前飞絮纷落的地方。
琴破弦孤飞絮无,青衣血沾痴恨苦!桃眼珠痕,气若残灯!
“桃凌银针?”
“是……”
“你似乎知道,我会回到这里。”
“如果浪千重一直是那样的状态,他几乎没有可能想到这里。”
“是。”
“她一直都相信,你能够活下来……”
风潇月沉默。面对生命气息渐弱的香姬,他只有无言的伤悲。
“多谢!”
“谢什么……”
“‘浮玉之针’。”
“那就一直活下去……”
“我会一直活下去。”
“唯一能为你做的,是沏一壶‘桃凌银针’……”
无声的悲痛,层层萦绕,风潇月又再次沉默下去。
“你应该清楚,这是何处……”
“鬼斧红楼,皓庭之天。”
“或许也是三奇道境,‘石奇’之处……”
“石奇?”
“是,传说中的三生奇石……”
痴恨锁尽桃花香,总恨无言对凄凉!皓齿血染,绝刀近临。
“他比预料中,来得要快得多。”
“是……”
“他的刀意,更可怕了。”
“他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绝戾的刀意,隐隐生出一种趋于绝对理智的意识。如果说三天前的魔刀,只是剥离了人的情志;那现在的魔刀,就根本找不到任何情志遗留的痕迹。
“现在要走,似乎太迟了。”风潇月苦笑。
“不必,你也绝不能走……。”
“……?”
“他的人和刀,几入真正的绝灭之心。”
“如果我走了,就再无击败他的可能?”
“更为重要的是,击败浪千重,是你离开皓庭天的唯一方法。”
风潇月沉默,扶住了气若残丝的香姬。
“面对现在的浪千重,除了死亡,我想不到其他的结果。”
“她从来都相信,无论何种境地,你总会找到办法。”
“……”
“这最后的琴曲,至少有人听聆;这最后的茶香,至少有人品茗!”
孤弦再续,流云飞絮。琴音在香姬的指间,化作道道黑冥的曼陀罗花。每一朵曼陀罗花,都是一段从未得到回应的痴苦希冀!
痴恨到了极致,最终都会寄托在某些事物之上。香姬就把她的痴恨,寄于了琴音,托于了飞絮!
本已残缺的幻絮琴,在玉指最后的翩舞中,碎裂成尘。伴随最终的那道音符,瞬息没入黑冥的曼陀罗花!
“飞絮无影--痴恨终无归!”
浪千重静立在飞舞的残絮。他在思索,为何在斩向香姬的最后一刻,魔刀出现了莫名的停滞。追杀风潇月的三天里,他重聚魂识,绝灭之心臻至完美,本不应再为世间任何事物所扰。
青发染血,香姬颓倒。一缕刀光,斩在风潇月身旁。只是陷入琴音茶香的风潇月,根本无法知觉。
“我的刀,还有瑕疵。”
“是因为绝灭之心,还有不忍舍去的东西?”
“斩碎飞絮琴,不够……”
“那彻底斩灭她,是不是就够了……”
“泯性绝心,灭斩至情,才是真正的绝灭之心。”
“你说是不是,‘离火之灵’?”
风潇月睁开的双眼,俱是滔天悲怒。
“飞絮痴往的等候,却成就魔刀至绝的锋利,可不可笑?”
“不仅可笑,更是可悲。”
“飞絮并不可悲,可悲的是那把还有缺陷的魔刀!”
飞絮旋转,杀意漫卷。
“飞絮无影--痴恨终无归!”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曼陀罗在刀光中满天,风潇月在刀意中血溅!风潇月印刻飞絮无影,只是送别那最后的琴音茶茗!
没有人明白,风潇月这般的真正意义。不过他很幸运,面对绝灭的刀光,终是活了下来。
“‘海棠子’和她准备得很多,可惜你终究要死去。”
“魔刀是可悲的,浪千重更是可悲的。”
涩砺的笑声,是最无情的嘲讽。
“就算你杀了香姬,你的‘绝灭之心’也不会完美。哪怕你再次轰碎魂识重聚,也不行!”
“但这还有缺陷的‘绝灭之心’,杀你足够。”
“你杀不了,因为真正的‘绝灭之心’,你永远不会明白!”
寂静突来的背后,往往隐匿着最终的惨烈。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绝灭的刀光,在瞬息间斩碎了风潇月;垂丝的剑影,于缺陷处贯穿了浪千重。皓庭的天地,终在刀光和剑影的爆裂中,开始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没有人知道,风潇月和浪千重的生死。那残留的刀剑之意,还在不停碰撞绞杀,直至崩毁皓庭之天的每个角落!
而尘土飞卷的暗影下,似有一幕过往悲凉--瑶琴纤手幻飞絮,血狱千重潇月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