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是新搓的，勒进肩肉的痛，却还旧着。每当膝盖刺痛时，我就扁起嘴，两个手指捏着痂的一角，留一条细细的缝，学着阿嬷呼一口气拂过新肉，这样应该就会好得快些了。可有些痛太深了，气吹不到。只有记忆里另一股更凉的风，能把伤暂时按住。
吹着吹着，那股火辣辣的疼，不知怎的，就把我拽回了一个连痛都带着甜的下午——
那时，阿妈还是人。
那天中午，她刚洗完碗，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就在围裙上随便蹭了几下，弯下腰对我说：“活是干不完的，趁着小时候玩个尽兴。”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往上翘，像在哄我，又像在说服她自己。
我看着没打扫的院子，右手去撩扫帚柄。扫帚柄靠在门框上，碰到后差点摆倒，手指搭在上面，没用力抓。我的眼睛却早顺着嬉闹声看去：仿佛听见水生又在喊“抓到了抓到了”，魂跟着思绪从耳朵眼里飞跑了。我扯着嗓子喊，“我要一直陪你干活，才不稀罕和那群小屁孩玩呢！”我说到后面来不及换气，把头扭到扫把上，脚尖却已经朝院门口转了。阿妈看见后顿时眉眼弯弯，脸上多了两个小窝，伸手在我背后轻推了一下。
我往前迈着，阿嬷顺势牵住我的手，掌心老茧蹭得我发痒，她问道：“现在是休息时间，你带阿嬷去看看那些小屁孩儿们玩啥？”
刚撩到不久的扫帚柄失去平衡，立马倒下，“啪”地一声磕在门槛上。我的视线和脑袋一起收回来，望向阿妈。她正低头解围裙，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阿嬷的手就被我拽着往外走：“我陪阿嬷去看看！”
午后最热的点，村子像被按进一口蒸锅里，连狗都懒得吠。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我嫌它吵。村口那颗老榕树却张开巨大的绿伞，它把阳光切成一块块亮闪闪的碎片，叮叮当当落在脚背，烫一下，又立刻被树荫收走。
我看到伙伴们便立马撒开阿嬷的手。一个小脑袋，立刻钻进三个小脑袋里。我们一齐拱在树阴下，像四只挤在同一个窝里面的雏鸟：秀萍姐、陈水生、林梅珍，还有我。
秀萍姐比我们大三、四岁，是我们自封的“影子王”，她说跳哪片影子，我们就跳哪片影子；谁要是让太阳舔到鞋底，就算被“太阳怪”吞掉，得在旁边蹲三声心跳，才能复活。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我经常能看见抬得高高的下巴。
沙包是林梅珍她阿妈用旧布缝的，她阿爸是郎中，特意装了晒干的艾草籽来醒神。沙包握在手里不沉，但鼓鼓的，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的草籽沙沙地滑动。它扔起来轻得像风，打在身上却“噗”地一声，留下一小股草药味。沙包在午后的白光里飞来飞去，我盯着它飞，眼睛跟着它走，有时候它飞到太阳底下，就看不清了，只能凭声音猜它落在哪。
陈水生冲出去，影子被他踩得噼啪作响。他跑得快，影子跟不上他，拖在后面长长的一条，像跟着的尾巴。
我躲在林梅珍背后，只敢把脚尖塞进巴掌大的影缝，心脏跳得比沙包还快。“噗！”——艾草籽在林梅珍背上轻轻爆开，草药味猛钻鼻孔。她咯咯地笑，笑声凉凉地溅到我脸上。她的后背很热，汗水把衣服浸湿了，贴着我的脸，有点黏。
我逮到机会，立马趁机蹦出，落在芭蕉叶的影子里，那影子比叶子软，风一吹就乱动。我踩上去的时候，影子晃了一下，像要溜走。陈水生斜刺里撞来，脚下顿时一滑，半个脚掌踩进光斑，阳光趁机咬住我的脚背，烫，不仅烫皮肤，还烫进骨头里去。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口气就“嘶”地吸了进肚，秀萍姐的声音劈头盖下：“春兰被捉喽！被太阳怪吞进肚里去喽！”
陈水生拍手，左脚跺起灰：“春兰死硬哩！太阳怪叼去当点心哩！”
林梅珍咂一声舌尖，她耳后飘来皂角混汗的味儿：“莫慌，日头落山就吐你出来。”
秀萍姐把沙包抛起，额头顶一下，声音向下砸：“蹲满三声，——少一下，重数。”
我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呆在原地。影子们迅速退开，把我孤零零留在白亮亮的日头里。阳光从头顶灌下来，从头发丝一直淌到脚底板。耳边嗡嗡作响，全村的树、土墙、连同水生咧开的嘴，都在用同一个声音直敲我脑壳：你死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脚，那只踩进阳光的鞋底，正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影子离的不远，只要脚往后撤一步就能够着，可游戏规则是铁：被太阳吞掉的人，必须蹲满三声心跳才能复活。
双手只好扶着膝盖，缓缓地蹲了下去，当一只被太阳怪消化的小虫。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下，很轻，但听得见。我的手臂抱住膝盖，把滚烫的脸埋进黑暗。眼皮底下是黑得啥也看不清，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默数：一。二。三。——咚、咚、咚。数到二的时候，喉咙发紧，想哭又不敢，怕水生看见。
就在第四声心跳即将落下时，一个影子温柔地覆住了我。不大，却足够把太阳怪整个兜住。那影子边缘模糊，轻轻、慢慢地盖下来。
阿嬷的手按在我汗湿的后颈，就像把滚烫的我按回水里。她的手掌很厚，很重，但按得很轻。而她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干爽的吸汗布，顺着我的后背塞进去，布片贴上皮肤，凉丝丝地吸走热气，也吸走我心中几乎要炸开的羞耻。
陈水生在一旁拍手起哄：“阿嬷偏心哩！春兰作弊！她找了荫凉躲哩！”
阿嬷眼皮都没抬，只用指腹抹去我流到下巴的汗，声音不高：“傻仔，这才不是荫凉。”她顿了顿，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望向很远的地方。她的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想着，阿嬷的影子，帮我吃掉了太阳。
我仰起头，阿嬷的背脊在日光里弯着，那张被拖得又长又阔的黑暗，把白得发亮的午后整个兜住。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太阳怪被阿嬷吞掉了，再也不会来咬我的脚后跟。阿嬷的背上有一块汗湿的印子，深色的，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腰。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块湿印子不会动，她的衣服会带着湿印子，轻轻地鼓起来。
我双手囫囵的想抓住她的轮廓，脸颊轻轻贴在那片落在干土上的清凉。地上的土是热的，影子却还凉。凉意从脸颊渗进去，一直钻到牙齿根。它被体温附上暖意，成了我一个人的、谁也拿不走的荫凉。
可影子怎么也握不住。我把手指合拢，只抓到一把带着日头余温的风。风穿过指缝，那道誓言仍伏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蹲在那里，看自己的手，手心空空，什么也没有。
傍晚来得很快。灶屋的烟囱开始吐白，天空被灶膛里渐熄的烬火染成暗红。手臂伸得直，五根手指像鸡爪一样打开，让风一遍又一遍的穿过指缝，沿着土路往前冲，耳边全是自己奔跑时的回声。跑步带起的风虽然让我凉快了些许，但身体还热乎，脸颊滚烫
我要把今天的奇迹告诉母亲：阿嬷吃掉了太阳！我再也不怕太阳怪了！一股吹过来的风钻进我衣领，鼓得后背那块吸汗布哗啦哗啦响，看呐，连风都在替我喊胜利！吸汗布被风吹得拍打着后背，一下一下，像阿妈在后面轻轻推我。
身后，阿嬷声音不紧不慢地追着，带着另一条看不见的线：“慢点子跑……慢点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却跑得更快了，影子在脚上飞，似要追上落日。而此刻，我只听见风在笑，树影在笑，整条土路都在笑。我跑啊跑，把黄昏跑成一条长长的、金色的线，一头系在阿嬷脚下，一头系在我心上。跑进灶房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灶房的门半敞着，阿妈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把她的脸烤得和我差不多红。我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要把阿妈往外拽：“阿妈！阿妈！我跟你说，阿嬷今天把太阳吃掉啦！”顾不上火烧似喉咙，把话全吐了出来。说话的时候，喉咙又干又疼。
阿妈被我拽得一踉跄，柴火从手里滑落，火星子溅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恼，只是笑着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灰，然后翻过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来，先比一比，谁的手大？”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贴上去。手指刚够到她的掌根，她的指头却出一截，稳稳地罩住了我整个手背。
“阿妈的手比你的大，”她把五指慢慢收拢，小手牢牢地包在大手的掌心里，温暖，“就能一直罩着你。”
阿妈手是热的，从里到外都热。我动了动手指，想翻过来看看她的手心，她握紧了些，没让。
“那阿嬷呢？”我问。
阿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灶膛里跳动的火，声音轻下去：“阿嬷的手更大。”她没再出声，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我扭过头，透过灶房半敞的门，看见阿嬷正蹲在院子里收衣裳，两只手在暮色里忙来忙去。
黄昏的线把我和阿嬷连在一起，又透过指腹间的温度，让我和阿妈分不开。那天晚上，我双手紧紧握着拳睡了过去。手心里有阿妈的温度，让我心安。睡到半夜醒了一次，拳头还攥着，但手心里空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次日醒来时，拳头松开了。
那条金色的线，也在黄昏尽头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