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退亲,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去后,沈府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沈昭宁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柳氏不会善罢甘休。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定会找补回来。问题只是——她会从哪里下手,总归就是宅斗嘛。
“小姐,”平安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顾叔那边传话来了。林叔的船到了,货已经卸在城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古籍,眼睛一亮:“到了?还好吗,顺利吧?”
“好着呢,没事。林叔没亲自来,派了可靠的伙计押货。”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林叔的信。”
沈昭宁接过信,展开来看。林叔的字迹粗犷潦草,像是多年握惯了舵绳的手写的:
“小小姐,货已到。这次运的有南洋的香料、东瀛的珍珠、西洋的宝石,还有几件异域的古物。东西都是好东西,但京城眼线多,我不敢贸然送进城。您看怎么安排,给我个信。另外,老宅的事我听说了,东西找到就好。柳家那边最近在沿海看得紧,我得避一避,短期内不能再跑南洋了。您放心,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
沈昭宁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沉思了片刻。
“平安,”她开口,“去告诉顾叔,货先不要动。让他在城外找个可靠的地方存着,不要放宝详斋了,分散分批放到京城外的几家店铺。”
平安点头。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接着窗台缓声,“顾宅丢了东西,他们正在疯了一样地查。等他们查疲了,觉得东西可能没什么重要了,自然就会松懈。那时候,宝详斋就可以重整旗鼓。”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让顾叔帮我查一件事。柳家最近查到了谁头上,有哪些人被他们盯上了。我要知道,柳家这把火,烧到了哪里。”
平安应下,转身出去了。
陆鸣大摇大摆地走进靖王府书房,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殿下,您猜我查到什么了?”
萧衍头也不抬:“说。”
“柳家最近在发疯。”陆鸣凑近几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把顾家老宅翻了个底朝天,还在附近几条街挨家挨户地搜。说什么抓贼,可谁信啊?抓贼能动用柳家的暗卫?”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知道,还有呢?”
“还有,柳氏把沈家大小姐许给了李家。”陆鸣笑嘻嘻地说,“就是工部那个李老头家的庶长子,听说是个纨绔,在外面养外室、欠赌债、还打伤人。结果没几天,李家自己退亲了。”
萧衍放下笔,抬起头,眉毛微皱:“退亲了?”
“退了。”陆鸣摇着扇子,“据说是沈大人亲自去说的。李老头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风声,第二天就派人把聘礼抬回去了,还赔了一筐好话。柳氏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萧衍没有说话,但陆鸣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
“哈哈哈,这李家自动退亲沈家嫡女了,省的我小爷出手,他要不退,我指定让御史大夫去参他那爹,让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搬石头砸自己脚。大家都说沈大小姐差点跳入火坑,还好吉人自有天相,她避开了这个火坑。这个谈资,弄得京城都热闹开了,据说李家儿子那脸都丢尽了,都不敢去外面玩了。”
陆鸣滔滔不绝的说,萧衍听着眼角不可察觉的含了笑。
“殿下,”陆鸣凑近几分,“您说,柳家丢了什么东西?能让柳相这么着急?”
萧衍收回目光,淡淡道:“不管丢了什么,都是柳家的把柄。”
陆鸣眼睛一亮:“殿下肯定知道是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去查一下,柳家最近在沿海做什么。他们的船队,最近跑得有点勤。”
陆鸣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殿下,沈姑娘那边,您要不要去看看?柳氏这次没成,下次说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你不是早就在那附近安排了暗卫吗?再说他也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不用太担心。”
陆鸣拿扇子挠挠头:“嘿嘿,萧府的暗卫啦,我只是替某人做决定罢了。”
萧衍把手中的笔向他丢去:“薪资你付。”
当夜,平安从顾舟那里带回了一个消息。
“小姐,顾叔说,柳家最近在查一件事。”她压低声音,“有人在古玩圈大肆收购古玩。顾叔说,这明显是在钓鱼。”
沈昭宁冷笑:“顾家丢了东西,柳家急眼了,想用这个法子把还藏着顾家东西的人引出来。”
“顾叔也是这么说的。他已经通知了所有旧部,这段日子什么都不许动。”平安顿了顿,“可顾叔还说,柳家这一招,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好。”沈昭宁将手中的古籍合上,“人一急,就会出错。我们等的,就是他们出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翠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风吹过,沙沙作响。
“平安,”她忽然开口,“你说,柳氏下一步会做什么?”
平安想了想:“小姐刚退了亲,她暂时找不到理由再提婚事。奴婢猜,她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查小姐最近又赚了多少钱,肯定也会查我们的院子。”
沈昭宁点头:“她一定会查。宝详斋虽然半关门了,但我们之前卖出去的那些物件,她要是仔细查,还是能查到线索。”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昭宁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让她查。她还是查宝详斋,查到顾叔,查到我在宝详斋修过东西。然后呢?她还是会觉得,我不过是个靠手艺赚点零花钱的可怜虫。一个翻不出浪花的商家女,只会赚点银钱,不值得她大动干戈。”
平安恍然大悟:“小姐是要示弱?”
“不是示弱。”沈昭宁坐回桌前,“是让她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名堂。”
她拿起那只青瓷小碗,继续修补。碎片在指尖一片片拼回去,金粉描过的裂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阿灯蹲在桌角,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
窗外,月色如水。
沈昭宁一边修补瓷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路。
柳相正在发疯。柳氏吃了亏,正在找补。她需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累了,等他们松懈了,等他们觉得东西找不回来了——那时候,才是真正出手的时机。
而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拔掉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