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意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见那把刀。后背的伤口疼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身下的稻草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嫁祸。
他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刃映出他的脸,惨白,眼窝深陷,像个鬼。他盯着刀刃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是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陈诚意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这把刀,是恶心自己。他一个穿越者,上辈子连踩死蟑螂都要犹豫,现在居然在认认真真地研究怎么让别人替自己去杀人。
他把刀塞回床板底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夜七的记忆。
暗血阁据点所在的这条街叫血鸦巷,整条巷子都是暗血阁的地盘。血鸦巷往东走两条街,有一片三不管地带,聚集着不少地痞混混。那伙人的头儿脸上有道疤,叫疤六,专门在附近收保护费,贪财好斗。
陈诚意决定去找疤六。
出门前他对着墙角的破瓦罐看了看自己——瘦削的脸,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不像杀手,倒像个跑腿的。这正好。
血鸦巷白天也没什么人走动,两侧都是暗血阁的地产,外墙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陈诚意贴着墙根走,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出了血鸦巷往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那片三不管地带。这里的巷子更窄更乱,墙上到处是泼墨和刀痕,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墙角,眼神麻木地看着他经过。
陈诚意把脖子缩了缩,加快脚步。
疤六的窝点在一条死巷尽头,是一座破院子。陈诚意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大汉正坐在院子里喝酒,旁边围着四五个歪瓜裂枣的手下。
“看什么看!”一个喽啰冲他嚷道。
陈诚意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声音发颤:“大哥,打听个事……血鸦巷东边那条街,有个铁匠铺,里面有个学徒。我听说……听说那学徒前两天发了一笔财。”
说到“发了一笔财”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眼神闪躲了一下,做出一副心虚的样子。
疤六的眼睛亮了一下。暗血阁的地盘他不敢碰,但东边那条街他熟。一个发了财的学徒?肥羊啊。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什么发财不发财的,老子不知道。”
陈诚意不敢多留,缩着脖子跑了。他故意跑得很慢,跌跌撞撞的,给疤六一种“这小子很好骗”的错觉。
话递出去了。
当天夜里,血鸦巷东边传来一阵骚动。陈诚意趴在窗户缝往外看——疤六带着几个地痞,拎着棍棒,往那条街的方向去了。
他远远跟在后面,躲在墙角。
先是砸门声,然后叫骂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铁匠铺里传来学徒惊恐的喊叫:“你们干什么!我没钱!”
疤六的声音:“没钱?有人看见你发了财!识相的交出来!”
一阵扭打。
然后——
“咔嚓。”
一声沉闷的、像西瓜被砸碎的声音。
不是西瓜。是头骨。
所有声音都停了。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铁匠铺里爆发出地痞们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门被撞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那个学徒。
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锤头上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他浑身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脸上一片茫然,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茫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神情,像一个刚做完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的人,正在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扔掉铁锤,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看向陈诚意藏身的方向。
陈诚意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他缩回头,蹲在墙角,捂着嘴,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
远处传来官差的哨声。学徒没有跑,就站在那里,等着官差来抓他。被带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先动的手。”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杀过人的人。
陈诚意跌跌撞撞地跑回血鸦巷,钻进据点,把自己关进破屋里。他趴在床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个学徒。那个“不会武功”的学徒。一锤子砸死了一个成年壮汉。然后站在尸体旁边,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他先动的手。”
任务没有完成。目标进了大牢。暗血阁的规矩——牢里的人,暗血阁不动。等他出来再说。
学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三天?三个月?三年?
陈诚意就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那颗雷什么时候会炸。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光亮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陈诚意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夜七的记忆里,那个学徒叫阿生。今年十七岁,在铁匠铺学了三年徒,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
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一锤子砸碎了疤六的脑袋。
陈诚意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