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电影试镜,上午十点
周薇薇坐在试镜等候室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几页剧本,眼睛在看,但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旁边还坐着几个女演员,有的在低声对词,有的在补妆,空气里有种绷紧的、竞争的味道。这次试镜的是一部文艺片,导演是圈里有名的“戏痴”陈导,出了名的挑剔,喜欢用新人,但要求演员必须有“灵性”,有“真东西”。
周薇薇是梅姐托了好大关系才塞进来的试镜机会。梅姐说,如果能拿下,就能彻底从“电视剧小花”跳到“电影咖”,身价和地位都不一样了。
剧本她看了。故事不复杂,一个女人,丈夫出轨,孩子重病,她在医院和法院之间奔波,最后在某个清晨的菜市场,看着活蹦乱跳的鱼,突然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试镜的片段就是这场“菜市场崩溃戏”。没有台词,全是情绪。要从麻木,到压抑,到临界点,最后彻底爆发。
周薇薇盯着那几行场景描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崩溃。嚎啕大哭。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凌乱,眼眶深陷,蹲在脏兮兮的菜市场地上,不顾形象地大哭。眼泪鼻涕糊一脸,声音是嘶哑的,难听的。
她该怎么做?怎么演?
模仿。她立刻想到这个词。可以找那些经典崩溃戏的片段来看,模仿影后们的微表情、呼吸节奏、肩膀颤抖的幅度。可以滴眼药水,可以掐自己大腿让自己疼出眼泪。
技术上,她能完成。
但“灵性”呢?那种从内而外、让观众相信“她就是那个人”的“真东西”呢?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为丈夫出轨和孩子重病崩溃到那种地步。丈夫出轨,那就离。孩子重病,那就治。治不好,那也是命。哭有什么用?
她合上剧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另一个女演员在轻轻抽泣,好像是在提前进入情绪。
周薇薇睁开眼,瞥了那人一眼。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此刻眼圈红红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觉得有点……无聊。至于吗?戏还没试呢。
“周薇薇老师,请准备。”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叫她。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牛仔裤,没化妆,只打了层薄粉底,显得憔悴些。这是梅姐交代的,要贴近角色状态。
走进试镜间。不大,前面一张长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应该就是陈导。左边是副导,右边是编剧。
陈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
“周薇薇是吧?《凤鸣》我看过,雨中那场戏不错。”陈导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今天试的片段,看过了?”
“看过了,陈导。”
“行。给你两分钟准备。然后开始。”
周薇薇点点头,走到房间中央那片空地上。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快速过那些模仿来的技巧:先眼神放空,显出麻木。然后嘴唇开始轻微颤抖,是压抑的迹象。接着呼吸变急,肩膀绷紧,是临界点。最后,蹲下,抱头,发出呜咽,然后放大成痛哭。
她想,等会儿哭的时候,可以悄悄咬一下口腔内壁,刺激泪腺。或者,想想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好像也没有。那就想点别的,比如……想想如果这次试镜失败,梅姐会多失望?张总那边可能就没下文了?粉丝会不会觉得她不行?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失败了就再找别的机会。梅姐失望就失望吧,她习惯了。粉丝?她们今天爱你,明天就能爱别人。
两分钟到了。
“开始吧。”陈导说。
周薇薇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没有焦点,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她慢慢抬起手,做了个虚扶菜摊的动作,手指微微颤抖。
嘴唇开始抖。呼吸变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是紧张,不是情绪。
她慢慢蹲下去,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迟钝。蹲到一半,她停下来,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该哭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疼。但眼泪没出来。她又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内侧,更疼了,眼眶有点发热,但离“嚎啕大哭”还差得远。
她只能发出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动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肌肉在用力,不是情绪在崩溃。
她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呜咽声放大了一些。不够,还是不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演是空的,只有外壳,没有核。
“停。”陈导的声音响起,很平淡。
周薇薇立刻收声,肩膀的颤抖瞬间停止。她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眼眶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点泛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看向陈导。
陈导也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让她有点不舒服,像在审视一件出了问题的精密仪器。
“技巧很熟练。”陈导终于开口,手指敲着桌面,“麻木,压抑,崩溃的步骤,都对。但……”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心里,不信这个人。你不信她会因为丈夫出轨和孩子重病,就崩溃成那样。你在‘演’崩溃,而不是‘是’那个崩溃的人。对不对?”
周薇薇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没说出来。因为陈导说对了。
“你的表演,像一张画得很像的人皮。”陈导靠回椅背,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失望,“表面看,五官都对,颜色也对。但贴上去,底下是空的,没有骨头,没有血肉,没有……魂。”
房间里很安静。副导和编剧都没说话。
“谢谢陈导指点。”周薇薇微微躬身,声音平静。
“嗯,回去等消息吧。”陈导摆摆手,拿起下一份简历。
周薇薇转身走出试镜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感觉。不失落,不难过,只是觉得……有点累。
陈导说得对。她是空的。从走进那扇门,当掉良知开始,她就一点点把自己掏空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堆模仿来的技巧,和一副好看的皮囊。
够用吗?也许够。娱乐圈里,空壳子多的是,不也红着吗?
但想再往上走,走到陈导那种级别的电影里,走到“演员”而不是“明星”的位置,恐怕就不够了。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想那么多干嘛?先拿到角色再说。拿不到,就下一个。
她走向电梯,准备离开。
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苏晓。
走廊对峙
苏晓今天也穿得很素,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看见周薇薇,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那种熟悉的、甜得发腻的笑。
“薇薇姐?你也来试镜啊?”
“嗯。”周薇薇点头,侧身让她过。
苏晓却没动,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的光。
“试得怎么样?陈导要求可高了,我刚刚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苏晓说着,还真伸出手,手心有点湿。
“还行。”周薇薇不想多说,绕过她想走。
“薇薇姐,”苏晓叫住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故作亲近的意味,“刚才我在里面,听见陈导跟你说的了。”
周薇薇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苏晓笑得眼睛弯弯,但眼底没什么温度:“陈导说你表演空,没魂。你别往心里去啊,他说话就那样,对谁都毒舌。不过……”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小步,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觉得陈导说得挺对的。薇薇姐,你现在演戏,是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假’了。像……像个精致的人偶,线一扯,你就动,但里面是空的。”
周薇薇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潭死水,连个小涟漪都没起。
“所以呢?”她问。
苏晓大概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有点挂不住:“所以……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演员嘛,最后还是要靠真本事。光靠炒作,靠抢别人机会,靠……”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周薇薇,“靠些歪门邪道,走不远的。”
“说完了?”周薇薇问。
“你……”苏晓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冷了下来,“周薇薇,你少在这儿装。你以为你拿了个新人奖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张总捧你,你就稳了?我告诉你,这个圈子,风水轮流转。你今天踩着我上去,明天就有人踩着你上去。咱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苏晓瞪了她一眼,转身昂着头走向试镜间,像个斗胜的小公鸡。
周薇薇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试镜间的门关上。然后,她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脸,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苏晓的话,她听见了,但没进心里。像风吹过石头,不留痕迹。
踩着她上去?那就踩呗。她不在意。反正她也是踩着别人上来的。
风水轮流转?那就转呗。转到她下来那天,她也认。反正得到过,比从来没得到过强。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脑子里却在想刚才陈导的话。
“像一张画得很像的人皮。”
“底下是空的,没有骨头,没有血肉,没有魂。”
说得真准。
但,那又怎样?
深夜,公寓
周薇薇回到家——是新租的公寓,一室一厅,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窗外是繁华的CBD夜景,灯火通明。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客厅中央,在地毯上坐下。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
下午试镜完,梅姐来电话了,语气有点急。
“薇薇,陈导那边……没戏了。副导悄悄跟我说,陈导觉得你差点意思,不够‘真’。不过没事,咱们还有别的机会!张总那个电影,我打听了,项目是真的,但女主角他们想找个更有票房号召力的,可能要再等等。你别急啊,姐再给你找!”
她当时在电话里说:“嗯,不急。梅姐你看着办。”
她是真不急。有什么可急的?这个不成,就下一个。反正她现在有热度,有奖,总有人找。
但此刻,一个人坐在这间宽敞却空旷的公寓里,那种“空”的感觉,突然变得特别具体,特别有压迫感。
她环顾四周。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贵的,好看的。但没有一样东西有“人味”。没有随手扔的外套,没看完的书,没吃完的零食。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瘦削,精致,像橱窗里的模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有弹性。是年轻的,好看的脸。
可这张脸下面,是什么?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试镜的紧张,想起拿到小角色的兴奋,想起被副导演摸手时的恶心和隐忍,想起在当铺里说出“我当”时的狠劲,想起扇苏晓巴掌时手心的麻,想起拿奖时心里的那片死寂。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不真切,没温度。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名,利,关注,前途。
可她好像……把那个会哭会笑会紧张会恶心的“周薇薇”,给弄丢了。丢在那条深巷里,丢在那扇写着“0”字的门后面了。
现在活着的,是个叫“周薇薇”的空壳。演技很好,长得不错,正在上升期。
但里面,是空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代价。那个老板没说会这样。他只说,会没良心,不会愧疚,不会同情。
没说,会连带着把其他所有的感受,也一块儿弄没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对。良心、愧疚、同情,这些是“情感”的一部分。你把一部分抽走了,剩下的部分,大概也支离破碎,不成样子了。
她走回客厅中央,重新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规律。
她试着想点能让自己难过的事。比如试镜失败,比如苏晓的挑衅,比如可能失去张总那个电影的机会。
没感觉。
她又试着想点高兴的事。比如拿到新人奖那天,比如看到热搜上自己的名字,比如银行卡里越来越多的数字。
还是没感觉。
她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摸不到,闻不到,感受不到。所有情绪,喜悦,悲伤,愤怒,痛苦,都被那层罩子隔开了,传不进来。
挺好的。她对自己说。不痛苦,不烦恼,多好。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会让人这么……累呢?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更深层的,好像整个“存在”都被抽干了力气的累。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也许有一天,这个空壳会彻底撑不住,碎掉。或者,就这么一直空着,直到变成一具光鲜亮丽的行尸走肉,在名利场里继续游荡,拿到更多奖,赚更多钱,但永远不知道“高兴”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那些灯光,那么亮,那么热闹。但照不进这间屋子,也照不进她心里。
手机亮了,是梅姐发来的微信。
“薇薇,睡了吗?刚又接到一个综艺邀约,常驻嘉宾,薪酬不错,曝光也好。我觉得可以接,你看呢?”
她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行,你定。”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倒在地毯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就这样吧。
空壳就空壳。
至少,这个空壳,还在往上走。
还在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喜欢,被更多人需要。
至于里面是空的还是满的……
谁在乎呢?
连她自己,都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一切。
也吞没了,那个早就空无一物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