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杏学走路的进度比林念初预想的要快得多。九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扶着沙发走得很快了，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十几趟，不带停的。她像一个小小的火车头，沿着沙发的轨道一圈一圈地跑，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几口气，又爬起来继续。傅司年说她迟早要把沙发磨破，林念初说磨破了就换新的，反正她开心就行。
有一天晚上，傅司年坐在爬行垫上，小银杏扶着沙发站在他面前。他朝她伸出手，说过来。小银杏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犹豫了。她松开扶着沙发的手，站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她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蹲下去，又扶着沙发站了起来。她试了三次，每次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傅司年不敢出声，怕吓到她。林念初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站住了，屏着呼吸。
第四次，小银杏松开了沙发，站住了。她看着傅司年，傅司年伸出手，说你过来，爸爸接着你。她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大概只有十厘米，但她迈出去了。她的身子晃了一下，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像走钢丝的人拿着平衡杆。她又迈了一步，这次大了一点。傅司年的手就在她面前，她扑了过去，扑进了爸爸怀里。傅司年抱着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眶红红的。
“她会走了。”他说。“还不会，只是迈了两步。”“两步也是走。”林念初蹲下来，看着小银杏，小银杏在爸爸怀里，冲着妈妈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林念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小银杏真棒。小银杏不知道棒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在夸她，笑得更开心了。
傅母第二天知道小银杏会迈步了，高兴得不行。她让小银杏走给她看，小银杏不肯，扶着沙发站着，一动不动。傅母说你走啊，小银杏不理她，低头玩自己的脚趾头。傅母说这孩子，昨天会走今天就不会了？林念初说她可能不想走，您别逼她。傅母说我没逼她，我就是想看看。林念初把小银杏放在爬行垫上，自己走到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朝小银杏拍拍手。小银杏看着妈妈，松开了扶着沙发的手，站了一下，然后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扑进了妈妈怀里。傅母看到了，说还真会走了，就是不肯给我走。林念初说她是看人的，只给我和司年走。傅母哼了一声，说小没良心的。
小银杏学会走路之后，家里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她到处走，到处翻，到处拿。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扔在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撒得满屋都是，把花盆里的土抓出来抹在脸上。林念初跟在她后面收拾，收拾完她又弄乱，像一场永远打不完的仗。傅司年说要不买个围栏把她围起来，林念初说围起来她就不走了？傅司年说至少不会到处乱跑。林念初想了想，说算了，让她跑吧，反正也跑不出这个家。
有一天，小银杏走进了厨房。林念初正在做饭，她走到橱柜下面，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保鲜袋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拆开，抽出来，扔在地上。林念初回头看到满地的保鲜袋，叹了口气，说小银杏你在干什么。小银杏抬起头看着妈妈，笑了，手里还拿着一包没拆开的保鲜袋，递给她，意思是给你。林念初接过去，说谢谢，小银杏拍了拍手，转身走了，去找下一个目标。
傅司年下班回来，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书在地上，玩具在地上，保鲜袋在地上，小银杏坐在地中间，身上披着一条围巾，头上顶着一个纸盒子，正在“啊啊”地唱歌。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换了鞋走进去，把小银杏抱起来，说我们家是不是进贼了。小银杏看着爸爸，把头上的纸盒子拿下来，扣在爸爸头上。傅司年顶着纸盒子，说好看吗？小银杏拍了拍手，笑了。
日子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着。小银杏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懂事。她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虽然叫得还不太清楚，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在叫自己。她会指出自己的鼻子、眼睛、嘴巴，指对了就拍拍手，指错了就摇头。她会模仿大人的动作，妈妈咳嗽她跟着咳嗽，爸爸打哈欠她跟着打哈欠，奶奶拍手她跟着拍手。她像一面小镜子，把大人们的样子照出来，有时候照得很好看，有时候照得很滑稽。
有一天晚上，林念初把她哄睡了，放在婴儿床里。她躺在小床上，小手举在头顶，像投降的姿势。林念初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林念初看了她很久，舍不得走。
“睡了？”傅司年走进来。“嗯。”他在她旁边站住，也低头看着小银杏。“她今天走了很多路。”“嗯。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明天继续翻。”“嗯。”
两个人站在婴儿床前，看着那个小东西。她睡得很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细细的血管。她是他们的，他们也是她的。谁都不多余。
“年。”“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有点凉，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刚刚好。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小银杏。小银杏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做梦了。”林念初说。“嗯。梦到抓爸爸的鼻子。”“你怎么知道？”“因为她每次抓我鼻子都是这个动作。”
林念初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的，像是在说：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三个人的身上。两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两个醒着，一个人睡着。但很快，她也会醒的。她会睁开眼睛，看到爸爸妈妈站在旁边，笑了。她会伸出手，要抱抱。她会叫妈妈，叫爸爸，叫爷爷奶奶。她会走，会跑，会跳，会说话，会唱歌，会长大。她会变成一个大姑娘，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但她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小银杏，永远是那个在月光下睡着、嘴角弯着笑的小东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