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过五更，夜风穿塔而过，林大石仍站在东塔基旁，手按横木。那根木头还温着，像是吸了人血气。他抬头看天，东方那颗孤星已移出三指宽，颜色发暗，轨迹不偏不斜，直冲寨东墙而来。
他转身就走，脚步沉实，踏得夯土咚咚响。穿过内院时，几个巡丁正沿红布线换岗，见他过来，立刻噤声抱拳。林大石没停，径直走向训童所侧屋——那是林承谦歇息的地方。
门没闩，推开一条缝，屋里点着半截油灯。一岁大的孩子坐在矮榻上，眼睁着，瞳孔泛着淡紫光，像夜里反光的井水。他手里捏着一块刻了星纹的木牌，是昨夜赵铁柱从祖祠带回来的残片。
“爹。”孩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大石进屋，关上门，低声道：“你看那星，动了几度？”
林承谦抬头，目光透过窗纸，仿佛能穿透夜幕。“北斗第七星偏南半寸，南斗第三宫压坎位，地脉轻颤三次，间隔七息。”他顿了顿，把木牌翻面，“鬼星东移，血光将临东墙，丑时三刻必有邪祟来袭。”
林大石眉头一跳。他不懂星象，但信这儿子。自打这娃出生，说的事就没错过。前日他说西田蚯蚓翻身，次日果然挖出一段活灵根；昨夜他说塔基东南缺角，今晨一查，果真少钉了一排榫齿。
“多少？”林大石问。
“二十只，贴地行，无魂火，藏煞气。”林承谦闭眼，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领头的有角，眉心凝黑珠，不是凡妖。”
林大石点头，转身出门。他没再回主屋，直接往东墙去。沿途拍醒两队家丁，只说一句：“东墙埋伏，滚木礌石备好，听令行事。”
八名家丁迅速集结，沿安全通道摸到东墙陷阱区后侧掩体。每人扛一根檑木，身后堆着石弹，火把插在土里，光照得人脸发青。林大石蹲在前头，盯着林间小路。
风静了。
连虫鸣都断了。
地底传来细微震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密。林大石抬手，众人屏息。远处林梢晃了晃，黑影贴着地面滑出，一个个佝偻如犬，浑身裹着灰雾，眼窝里两点猩红。
来了。
二十只血煞分作三路，中间一队直扑木桩，左右两翼绕行，明显要夹击。它们速度快，四肢着地，爪尖刮土无声。
林大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喝一声：“放！”
滚木推下高台，轰隆滚落，砸进木桩阵。第一只血煞刚跃起，就被砸成肉泥。第二根紧随其后，横扫一片，三只妖物躲避不及，被撞飞出去，正落在中层陷阱上。
咔嚓！
铁齿翻板弹起，刺穿腿腹，惨嚎乍起。又有两只踩中绊索，陷坑盖翻，哗啦跌入，底下铁条扎透胸膛。剩下的慌忙后退，却被檑木堵住退路，挤作一团。
林大石站起身，目光锁定最前方那只——体型比其他大一圈，头生独角，眉心一点黑芒流转。它没乱，反而低吼一声，其余血煞立刻收拢，竟摆出三角阵型，准备强冲。
“投石机！”林大石吼。
话音未落，脑中金光一闪。
【预判成功+140】
紧接着，一股信息涌入，清晰如刻。
【灭魂针·已解锁】
林大石心头一震。他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根灰白尖刺——那是前夜拆骨笛时，从残骸里抠出来的。当时只觉质地特殊，不知何用，此刻握在手中，竟微微发烫。
他拔出尖刺，长不过三寸，细如牛毛，通体泛金，尾端刻着极小的符文。
心念一动，已知用法。
他运劲于指，将金针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腰马合一，肩肘齐出，猛地一弹！
金针离指即化流光，破空而去，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噗”一声闷响，正中独角妖首眉心。那黑珠炸开，黑气狂涌，妖首全身僵住，四肢抽搐两下，轰然倒地。
余下血煞顿时混乱，哀鸣四起，掉头就逃。有的撞上木桩，有的跌进陷阱，转眼死伤过半。最后几只连滚带爬钻回林子，眨眼消失不见。
东墙恢复寂静。
只有火把噼啪响，还有地上未散的黑血，冒着细泡。
林大石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微麻，像是被雷电窜过。他低头看着掌心，汗湿一片，指尖还在抖。
“成了。”他低声说。
身后家丁们这才敢动，有人去查看陷阱，有人搬走滚木，还有人拿长矛戳了戳倒地的妖物，黑血溅出来，嗤嗤冒烟。
“烧了。”林大石下令，“骨头也碾碎，埋进粪坑。”
一名家丁应声去取火油。其他人开始清理战场，动作利落，没人多问一句。这些日子练出来的规矩，这时候显了效。
林大石没走，仍站在原地。他望着林间小路，那里黑雾渐散，露出了原本的树影。他知道，这拨血煞不是自己来的。背后有人指使，很可能是枯骨妖——那东西早盯上他的灵田，前几次吃了亏，这次派手下试探虚实。
但它没想到，这一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沉稳。经过训童所时，听见里面传来仆妇低语：“三少爷累坏了，刚睡下。”他没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才继续往前。
回到东塔下，天边已有些灰白。他爬上塔顶，俯瞰整个寨子：外层木桩整齐如林，中层陷阱覆草如初，内层三台投石机静静矗立。东墙战痕未清，但防线完好无损。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金针，只剩半截，前端在射出时崩断。他轻轻吹去上面的灰，放进贴身布袋。这东西还能用，只是耗神费力，不能滥发。
“头儿！”赵铁柱从南门跑来，披着外衣，“东墙出事了？”
“没事了。”林大石说，“你去通知各岗，今日轮值照常，加派一人瞭望北林。另外，把‘红布通道’再画一遍，昨夜有两处被踩塌了。”
赵铁柱愣了愣：“已经打完了？”
“嗯。”
“谁赢了？”
林大石看了他一眼：“我们。”
赵铁柱张了张嘴，终于没再问。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林大石站在塔顶，望着东方天际。那颗孤星不见了，像是被晨光吞了。他摸了摸左脸颧骨上的疤痕，那里隐隐发热，像是祖祠门槛的记忆还在跳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枯骨妖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怕。
他有儿子，有寨子，有地，有命。
他更有一身硬骨头，和一个从不落空的系统。
太阳升起前，他下了塔，走向主屋。路上遇见两个流民抬着粪桶，见他过来，连忙让道。他点点头，没说话。
推开主屋门，屋里安静。秀莲还在睡，柳氏坐在床边守着。他走到桌前，倒了碗水，一口喝干。
桌上有张纸，是林承谦昨夜画的星图。他拿起看了看，又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家丁来报：“东墙清理完毕，共歼敌十七，三只逃脱，未追击。”
“记档。”他说。
“是。”
家丁退下。
林大石坐到椅上，闭眼养神。右手还在麻，像是有电流在骨头里爬。他没动，任它去。
他知道，这一仗过后，寨子里的人会更信他。
他也知道，下一个孩子，快出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