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空气在头纱落地的瞬间变了。
不是变冷了。
是变重了。
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那张暴露在阳光下的脸上散发出来,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的膝盖发软,压得他们的灵魂在体内尖叫着要逃跑。
柳瑶的腿已经软了。
不是害怕。
是某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让她浑身发烫、让她大脑空白、让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干什么的东西。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看着那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了,三年里她见过无数美人,见过狐族的妩媚,见过狼族的英气,见过虎族的雄壮,见过蛇族的妖冶。她以为她已经见过美人的极限了,她以为自己就是美人的极限了——毕竟她是女主,女主当然是最美的。
但现在,看着这张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天鹅面前的丑小鸭。
不,不是丑小鸭。
是站在凤凰面前的麻雀。
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因为那种疼能让她保持清醒,能让她不被那张脸彻底吞噬,能让她记住自己是谁——她是柳瑶,是女主,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那个会赢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还是说了下去,“你以为摘下头纱,我们就会放过你吗?”
暴君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摘头纱,不是为了你们。”
“那为了什么?”
暴君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了柳瑶的肩膀,越过了七位兽夫,越过了整座大殿,落在了殿外的天空中。
天空很蓝。
云很白。
和苏锦带她走出山洞那天一样。
她摘下头纱,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
是为了让苏锦看到。
苏锦说过,她很好看。
苏锦说,不要把头遮住,让全世界都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她没有听苏锦的话。
她戴上了头纱,一戴就是三千年。
因为没有人配看到她的脸。
没有人配看到苏锦说“好看”的那张脸。
那些人不配。
柳瑶不配。
七位兽夫不配。
十万大军不配。
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配。
但她今天摘下来了。
不是因为配不配。
是因为她累了。
戴了三千年,累了。
就这么简单。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大殿里的这些人。
“谁先来?”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没有人回答。
烈昂之前抢着要上,被她的一个眼神吓退了,现在站在柳瑶身后,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白惊风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指甲敲击着战甲的金属片,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寒川的竖瞳缩成了两条细线,银色的虹膜里映出她的脸,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破云和朱厌站在最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破云的翅膀收得很紧,紧到羽毛都挤变形了,朱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认真的、像是在面对一个他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的表情。
沈白衣站在最前面,离她最近。
他的刀还在地上。
从她摘下头纱的那一刻起,那把刀就从他手里滑落了,现在躺在地上,白色的刀鞘和黑色的石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条被搁浅的白鲸。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瞳孔扩散到了极限,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僵住了,像九条被冻住的白色河流,一动不动。
他在看她。
不是“看”。
是“凝视”。
是用尽全部力气、把所有注意力、所有感官、所有灵魂都集中在眼睛上的那种凝视。
他看了她三百年。
从三岁到三百岁,他看了她无数次。她戴着头纱的时候,他看过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她的侧脸。她摘下头纱的时候,他看过她的整张脸——在狐族领地的那片白色花海里,她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头纱被风吹起来,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三岁的他,不懂什么叫美。
他只知道,锦姨的脸很好看,比妈妈还好看。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锦姨戴着头纱,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看到。
所以他替她保守了这个秘密。
三百年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锦姨长什么样。
因为那是锦姨的。
只属于锦姨的。
也是只属于他的。
他一个人,独享了这个秘密三百年。
但现在,这个秘密被公开了。
被锦姨自己公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是松了一口气?
是嫉妒?
是愤怒?
是失落?
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让他浑身发烫的东西?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燃烧。
从心脏开始,血液像岩浆一样涌向全身,涌向他的四肢、他的胸膛、他的腹部、他的——某个地方。
他的脸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的那种红。
是那种“血液全部涌上来”的红,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从脖子一直红到领口里面,从领口里面一直红到——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刀。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到他脸红。
但他弯腰的时候,他的尾巴出卖了他。
九条尾巴,同时摆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摆动”的摆,而是那种“猛地一甩”的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本能地想要甩开。
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暴君身上。
暴君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恶意的、像是在看一群蚂蚁在热锅上挣扎的笑。
她的目光从沈白衣身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厉擎苍。
黑狼王。
他一直站在大殿的左侧,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动过一下,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黑色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肩甲上刻着狼族的族徽——一头仰天长啸的狼。他的披风是黑色的,和她的黑袍一样的颜色,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和一张线条凌厉的下巴。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她摘下头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不是沈白衣那种“凝视”。
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看一个他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却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人。
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还有——欲望。
一种被他用尽全力压制着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原始的、本能的、雄性对雌性的欲望。
他是狼。
狼族的本能比任何种族都强烈。
而她是龙。
龙族的信息素,对任何雄性兽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更何况是现在——她摘下了头纱,露出了那张脸,那张让所有雄性兽人失去理智的脸。
他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在用疼痛来压制本能。
他在用理智来对抗欲望。
他在用——他对她的愧疚,来杀死他对她的渴望。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看她。
不配想她。
不配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欠她的。
一条命。
三百年前,他十五岁。
狼族的少年,还没有完全化形,耳朵还是毛茸茸的竖在头顶,尾巴还没有学会收起来。他跟着父亲的商队去北境做生意,路上遇到了山贼。
不是普通的山贼。
是一群被皇室驱逐的流寇,凶残成性,杀人如麻。
商队的人全死了。
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他的三个哥哥,还有十几个族人,全死了。
尸体被扔在路边,被野兽啃食,被乌鸦啄食,被太阳晒干。
他被山贼的头目抓住了。
头目是一只鬣狗兽人,丑陋的、肮脏的、浑身散发着腐肉气味的鬣狗。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两颗腐烂的蛋黄,他的牙齿是黑色的,参差不齐,像是被虫蛀过的木头。
他看着十五岁的厉擎苍,笑了。
那笑容让他想吐。
“狼族的幼崽,”鬣狗头目说,舔了舔嘴唇,“肉嫩。”
厉擎苍不怕死。
但他怕被吃掉。
被一只鬣狗,一点一点地,活着吃掉。
鬣狗不吃死的东西,他们喜欢吃活的。先咬断四肢的筋,让你跑不了,然后从最嫩的地方开始吃——耳朵,鼻子,手指,脚趾,一边吃一边看着你惨叫,一边惨叫一边笑。
厉擎苍听说过鬣狗的吃法。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
但他没有。
他只是愤怒。
愤怒自己太弱了,弱到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弱到连死都死得不痛快,弱到要被一只鬣狗活着吃掉。
鬣狗头目走近了他,伸出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脏,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泥和干涸的血,指甲缝里还有蛆在蠕动。手指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皮肤真嫩,”鬣狗头目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先吃耳朵吧。狼族的耳朵,听说很有嚼劲。”
他张开嘴,露出那排黑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朝厉擎苍的耳朵咬过去。
厉擎苍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放开他。”
很轻。
很淡。
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鬣狗头目的牙齿停在半空中、让他的身体僵住、让他的血液凝固的力量。
厉擎苍睁开了眼睛。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黑袍,头纱,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看不清脸。
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
红色的。
从头纱后面看过去,暗沉的,浓烈的,像是两团沉在深水底部的炭火。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某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让他浑身发烫、让他忘记呼吸、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的东西。
鬣狗头目松开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你他妈谁啊?”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鬣狗头目的腿软了。
不是害怕。
是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意识到了危险——那股气息,那股让所有生灵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原始的、古老的气息。
龙的气息。
“龙……龙族……”鬣狗头目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骨头,“不可能……龙族已经……已经走了……”
“还有一条。”那个声音说。
鬣狗头目的脸白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白了——脸上的黑色毛发在一瞬间褪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白色,像是一块被漂白的布。
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任何鬣狗都快。
快到他身后的尘土还没有落下来,人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其他的山贼也跟着跑了。
一个都不剩。
厉擎苍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他。
红色的眼睛从头纱后面看过来,没有任何情绪。
“能走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黑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脸上乱拍,吹得他的眼泪在脸上乱流。
不是哭。
是风吹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骗不了自己。
因为他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背影。
黑色的袍子,沙沙的声响,和那双红色的眼睛。
他找了那个背影三百年。
找了整片大陆。
从北境找到南境,从东境找到西境,从森林找到沙漠,从山脉找到海洋。
他找了每一个角落,问了每一个人,看了每一双眼睛。
没有找到。
因为她在兽人城里。
戴着头纱,坐在王座上,被所有人称为“暴君”。
而他,在外面。
他不知道她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个救了他的黑袍女人,就是那个被世人唾骂的暴君。
他不知道那双红色的眼睛,就在他每天经过的城门里面,在那座黑色的宫殿里,在那层厚重的头纱后面,安静地、孤独地、等待了三百年。
等他来。
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长大成人。
等一只狼族的幼崽,变成狼王。
等那个被她救过的人,来救她。
他没有来。
他去了柳瑶那里。
他成为了柳瑶的兽夫。
他带着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她命的人。
此刻,他站在大殿里,看着她摘下了头纱,露出了那张脸——那张他找了三百年、想了一百年、梦了一百年的脸。
他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
是某种比哭更可怕的东西。
是悔恨。
是愧疚。
是——他亲手把自己找了三百年的那个人,推向了深渊。
“你……”
他的声音哑了,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需要说完。
他知道她是谁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第一眼看到她的眼睛,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那个救了他的、温柔的、说“能走吗”的女人,就是那个被世人称为“暴君”的、残忍的、强大的、丑陋的女人。
他不相信。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柳瑶。
相信柳瑶说的“暴君是坏人,我们要推翻她”。
相信柳瑶说的“你打败她,你就是英雄”。
相信柳瑶说的“她不值得你同情”。
他选择了相信一个认识了三年的女人,而不是相信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让他找了三百年的女人。
因为他懦弱。
因为他不敢面对真相。
因为如果他承认她就是那个人,他就不得不承认,他这三百年来的所有选择——加入柳瑶的阵营,成为她的兽夫,带着大军来围城——都是错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所以他骗自己。
骗了三百年。
骗到站在她面前,刀架在她脖子上,看到她摘下了头纱,露出了那张脸。
他再也骗不下去了。
因为那张脸,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比梦里更美。
美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在他的肺里、他的胃里、他的肠子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你……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
她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是你——是你救了我——是你——”
“那不重要。”
“重要!”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大殿都在回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我找了你三百年!三百年!你知道三百年有多长吗?长到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长到我以为我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长到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的那种流。
是崩溃的那种流。
像是堤坝决了口,所有的水都涌了出来,止不住,挡不住,压不住。
三百年积攒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十五岁的孩子。
那个被山贼抓住、被摸着脸说“先吃耳朵”的孩子。
那个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明天太阳的孩子。
那个被一个黑色的身影救下、从此再也忘不掉那双红色眼睛的孩子。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蹲在了地上,哭得头盔掉了,哭得披风沾满了灰尘和眼泪。
他哭得像一匹失去狼群的孤狼。
柳瑶站在后面,看着厉擎苍蹲在地上哭,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厉擎苍为什么哭。
不知道暴君为什么说“那不重要”。
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一件事——厉擎苍是她的兽夫,是她的,是属于她的。
但此刻,他看着暴君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他。
从来没有。
一天都没有。
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太用力,咬破了,血从嘴唇上渗出来,咸的,腥的,苦的。
她没有擦。
因为她在忍。
忍眼泪,忍愤怒,忍恐惧,忍那种“我可能真的赢不了”的绝望。
她不想忍。
但她必须忍。
因为她是女主。
她是主角。
她不能输。
她不会输。
她抬起头,看着暴君,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天选之人”的光。
“厉擎苍,”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站起来。”
厉擎苍没有动。
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厉擎苍!”柳瑶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命令的、不容拒绝的、女主对兽夫的威严,“我命令你站起来!”
厉擎苍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柳瑶的命令。
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柳瑶的声音。
是她——暴君——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别哭了。”
就三个字。
但对他来说,这三个字比柳瑶的一万句命令都更有力量。
他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孩子。
一个迷路了三百年的孩子。
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但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
他是黑狼王。
是柳瑶的兽夫。
是来取她性命的人。
他没有资格回家了。
“厉擎苍,”柳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急切,“你是我的兽夫,你是来杀她的,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你会帮我打败她,你会帮我夺下这座城,你会帮我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你答应过的!”
厉擎苍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我答应过。”他说,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等什么?”
厉擎苍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她——暴君。
红色的眼睛,墨色的长发,白色的皮肤。
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因为你在那里。”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嚼碎了自己的心脏之后咽下去的那种笑。
“我找了你三百年,”他说,“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你在杀我。”
“对。”他的笑更苦了,“我在杀你。我在杀我找了三百年的那个人。我在杀我的救命恩人。我在杀我——”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更不该说的话。
比如——
“我爱你。”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
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开始。
从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荒野尽头的那一刻开始。
他就爱上她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爱。
他以为那是感激,是崇拜,是想要报恩的那种心情。
他不知道。
他太小了。
十五岁的狼族少年,不懂什么是爱。
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她。
想再看一次那双红色的眼睛。
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说“能走吗”。
想再闻一次那股干燥的、灰尘的、时间的、孤独的气味。
他想找到她。
告诉她。
谢谢你。
然后——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找到她之后要做什么。
他以为找到了就够了。
但他没有找到。
他找了三百年,没有找到。
所以他放弃了。
所以他接受了柳瑶。
所以他成为了她的兽夫。
所以他带着大军来围城。
所以他站在这里,站在他找了三百年的那个人面前,刀刃对着她,杀意对着她,死亡对着她。
她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不是悲伤。
是——
释然。
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你不是要杀我吗?”她说,嘴角弯了起来,“来吧。”
厉擎苍的手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拿不稳刀”的抖。
而是另一种——他的身体在抗拒,他的灵魂在尖叫,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不要”。
但他的理智在说“必须”。
因为他是柳瑶的兽夫。
因为他答应了柳瑶。
因为他是黑狼王。
因为他不能食言。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不杀她的理由。
除了一个。
他爱她。
但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举起了刀。
黑色的刀,狼族的战刀,刀身上刻着狼族的族徽——一头仰天长啸的狼。刀刃很长,很宽,很重,需要双手才能握住。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道被凝固的闪电。
他双手握刀,刀尖指向她。
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刀尖离她的胸口只有三尺。
他只需要往前走三步,把刀往前推三尺,就能刺穿她的心脏。
三步。
三尺。
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走了第一步。
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他走了第二步。
她的眼睛闭上了。
他走了第三步。
刀尖抵在了她的胸口上。
黑袍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刀尖底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温热的,带着那股干燥的、灰尘的、时间的、孤独的气味,还有一丝——只有一丝——甜腻的、像花朵暴晒后释放出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体温升高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他的——某个地方——硬了。
不是他想硬的。
是他的身体自己硬的。
因为那股甜腻的气味。
龙族发情期的气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在说:交配。和她交配。现在。立刻。马上。
他的理智在说:不行。你是来杀她的。你是柳瑶的兽夫。你不能。
他的身体和理智在他体内疯狂地撕咬着,像两条饿了三天的狼,谁也不肯让步。
他的手在抖。
刀尖在她胸口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浸透了黑袍,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那块印记不大,只有铜钱大小。
但在他看来,那块印记比整个天空都大。
因为那是她的血。
他伤害了她。
他——伤害了她。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
是狼族的战斗本能。
也是狼族的——发情本能。
两者太像了,像到很多时候连狼族自己都分不清。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的理智在崩溃,他的身体在叫嚣着要——要——
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动手。”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
很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我不想死”的意思。
她在等死。
她真的在等死。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在等死。
在等他杀她。
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愤怒。
愤怒她为什么想死。
愤怒她为什么不想活。
愤怒她为什么要让他来杀她。
愤怒她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她就是那个人。
如果她早告诉他,他不会加入柳瑶的阵营。
如果她早告诉他,他不会成为柳瑶的兽夫。
如果她早告诉他,他不会站在这里,把刀抵在她的胸口上。
如果她早告诉他——
他可能会爱上她。
不。
他已经爱上她了。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
从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荒野尽头的那一刻开始。
他就爱上她了。
只是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的手,已经把刀往前推了一寸。
刀尖刺进了她的胸口。
血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渗。
是涌。
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带着龙族特有的那种近乎紫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美。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不是疼。
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根绷了三千年的弦,终于断了。
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厉擎苍的手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动。
是他的手动不了了。
因为她的血沾在了他的手上。
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那股甜腻的、花朵暴晒后释放出的气息。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他的瞳孔扩散到了极限,金色的虹膜只剩下一条细线。
他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心跳停止了。
他的时间停止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她的脸。
她的眼睛。
她的血。
她的气味。
她的——一切。
他猛地拔出了刀。
不是往前推。
是往后拔。
刀从她的胸口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喷在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的战甲上。
他的脸被她的血糊住了,金色的眼睛从血帘后面看着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又像是被驯服的、矛盾的、撕裂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野兽。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要让我杀你?”
她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因为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我觉得,死在你的手里,不丢人。”
他的眼泪和她的血混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你疯了。”他说。
“也许吧。”
“你真的疯了。”
“三千年了,”她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疯一疯怎么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扔掉了刀。
黑色的战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撞击石砖的声音在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最后消失在穹顶上。
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地。
是双膝。
额头磕在地上,磕在她的脚前,磕在她黑袍拖在地上的褶皱里。
“我不会杀你,”他说,声音从地面弹回来,闷闷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柳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厉擎苍!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座崩塌的山。
“从今天起,”他说,“我的命是你的。”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血从她胸口滴在地上的声音。
嗒。
嗒。
嗒。
一滴,一滴,一滴。
像是一口老钟在敲。
敲了三千年的钟。
终于停了。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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