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深处,现代堡垒被高科技防线与原始森林层层裹住。恒温温室的透明穹顶,静静承着天顶压下的沉郁。
裴烬独坐温室最深处。外界狂风呼啸,这里却只有精密智能新风系统无声运转,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
空气里浮着浓得发黏的幽香,是数千株蓝色鸢尾齐齐盛放的气息,混着泥土腥气,往人肺腑里钻。
深蓝花瓣在冷光下泛着幽泽,像暗夜停驻的蝶,艳丽里裹着沉沉死气。
裴烬一身纯黑真丝衬衫,领口纽扣扣到最顶一颗,整个人如一尊失温的大理石雕像,僵陷在宽大藤椅中。
面前红木圆桌上,端正摆着一只无任何装饰的黑白相框。
照片里的女人清瘦,眉眼是惊心动魄又易碎的美,唇角噙着极淡笑意,目光却似穿透镜头,望向虚无尽头。
裴烬那双向来淬着寒冰与戾气的眼,此刻死寂如深潭。
视线死死钉在相片上,指尖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尽。
口腔里满是烟草焦苦干涩,灰白烟灰簌簌落在手背上,烫出暗红印记,他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每年只有这一天,他是彻底死去的。
切断庄园内外所有通讯,关掉所有私人手机,将自己反锁在这座巨大玻璃牢笼里。
没人能在这天把文件递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声音能打扰他与母亲这场短暂死寂的重逢。
外界商海翻涌、江家垂死挣扎,尽数被他拦在防弹玻璃门外。
几十公里外,江氏集团顶层总裁办。
江亦辰立在落地窗前,俯瞰阴云压城的都市。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
办公室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抬腕看眼跳动的秒针,喉结艰涩滚动。
按他缜密到极致的推演,这是一场毫无破绽的阳谋。
他特意寻了业内声望极高、身家清白的资深艺术品修复师,以私人名义,通过隐秘加密渠道联系裴氏总裁办特助。
修复师话术字字斟酌,只称手中有件与裴烬母亲相关的私人遗物,需原物奉还;因物件脆弱、意义重大,必须裴烬本人亲自确认交接地点,亲笔签收。
江亦辰太懂裴烬刻入骨髓的多疑与领地意识。
忌日这天,云栖山私人庄园是绝对禁区,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外人——哪怕是送还遗物之人,踏入半步,污染那片空气。
因此裴烬必然会打破闭门规矩,指定庄园外的绝对安全地点交接。
只要裴烬踏出那座连苍蝇都飞不进的堡垒,他安排的后续攻心计划,就能在中立地带完美展开,让那幅《云山烟树图》成为刺入裴烬心脏的利刃。
可命运偏在这场博弈里,开了个极尽恶劣的玩笑。
办公桌上内部专线突然尖啸,刺破死寂。
江亦辰猛地转身,大步抓起话筒。听筒里没有捷报,只有下属混杂着电流与刺耳车鸣的急促喘息。
护送修复师与画作前往接头点的车队,在跨江高架桥遭遇连环追尾。
是个刚入职、临时抽调负责外围指引的新人快递员,暴雨天视线受阻,紧张之下操作失误引发剐蹭。
无人员伤亡,可整座高架桥交通瞬间瘫痪,交警封控现场,所有涉事人车必须原地接受调查。
时间轴,在此刻彻底折断。
裴氏那边给出的最后交接期限,仅剩不到半小时。而他们的人,被死死堵在车流里,绝无可能准时抵达。
江亦辰呼吸骤然粗重,飞速按下几个备用号码,想启动直升机空投紧急备案。听筒里却只有航空管制因雷暴拒飞的冰冷电子音。
一场天衣无缝的计划,只因一个不起眼新人的微小失误,濒临全盘崩溃。
江家老宅,空气闷得像暴雨前的水族箱。
江稚鱼四仰八叉瘫在真皮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上胡乱滑动,满屏搞笑视频,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她心头莫名惊跳,后颈阵阵发凉。
这雨,简直像老天爷在为裴烬那个疯子奏入场乐。
她烦躁翻身,把脸埋进抱枕,脑子里乱得像有百只鸭子聒噪。
大哥和父亲拟定的攻心计划,听上去是教科书级别的心理战,环环相扣,精妙无比。
可他们根本不懂,裴烬从不是能用正常人类逻辑揣测的存在。
今天是他母亲忌日,是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最狂躁、最黑暗、最不可理喻的一天。
这个节骨眼送东西,万一他本就想发疯?
万一他听见遗物二字,非但不现身,反而派冷血保镖扣下送画之人,往死里折磨?
以他那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多疑,必定认定这是江家设下的毒计,专程来恶心他。
江稚鱼在心底疯狂咆哮,楼梯口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正撞见匆匆赶回的江亦辰。
他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手里紧攥着仍在通话的手机。
走到客厅中央的刹那,江稚鱼清晰看见,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兄长,在听见电话里某句话后,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江亦辰半句交代都没有,一把将手机摔在沙发扶手上,如离弦之箭冲出家门,一头扎进外面连成水幕的狂风暴雨里。
引擎轰鸣声在院中炸响,撕裂雨夜平静。
江稚鱼僵在沙发上,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
完了。这模样,绝对是彻底翻车了。她早知道,跟这种级别的反派作对,从来没有好下场。
夜幕彻底落下,酝酿整日的暴雨倾盆而下。
云栖山庄园内,狂风卷着雨水,如长鞭狠狠抽打在温室巨大玻璃穹顶,轰鸣震耳。
裴烬依旧维持着僵硬坐姿,仿佛外界末日狂欢,与他全无干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白噪音里,一声尖锐刺耳、格格不入的电子蜂鸣,穿透雨幕,在温室控制台骤然炸响。
是大门外线可视门铃被按下的警报。
在今天,这道铃声本应永远死寂。
裴烬身躯猛地一震,指尖烟头坠落在名贵地毯上,瞬间烧出一个黑洞。
他缓缓转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里,瞬间爬满可怖血丝,暴戾之气如压抑千年的火山,轰然喷涌。
是谁,敢在今天,无视庄园外数公里长的警告牌,公然触碰他的底线?
他起身,大步走向控制台,每一步都带着刺骨杀气。
修长手指骨节泛白,重重按下监控屏幕开关。
屏幕闪烁一瞬,大门外景况清晰投射而出。
暴雨里,没有任何车辆。
只有一个穿着劣质反光雨衣、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孩,孤零零立在高耸黑色铁门外。
男孩不过二十出头,雨水顺着头盔狂泻而下,身躯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双手却死死护在胸前。
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被厚重黑色防水防撞布层层包裹的巨大物件。
雨水顺着监控镜片滑落,画面微微扭曲。
男孩仰头,焦急又倔强地对着闪烁红外线的镜头大喊。风雨声太大,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入温室,带着沙哑与颤抖。
“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这份快递没有具体门牌号,发件人只说,今天天黑之前,必须亲手交到云栖山上一位姓裴的先生手上!”
男孩抹了把脸上雨水,挡住砸向眼睛的风雨,继续嘶吼:
“本来不是我送的,交接的人半路出车祸来不了了!我的电瓶车坏在山底泥坑,手机早就没信号,导航也失灵了……整座山黑灯瞎火,我推着这东西走了快两个小时,只有你们这里有亮光!里面是不是裴先生?这东西特别怕水,实在抱歉打扰,能不能先签收一下……”
风雨飘摇中,这个被一连串偶然灾难推离轨道的新人快递员,带着江家那份承载二十年往事的引线,毫无预兆地,以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硬生生撞在了裴烬的堡垒大门上。
那场精心算计的完美阳谋,被意外齿轮彻底碾碎,却又阴差阳错,化作一场命运般无法拒绝的叩门。
裴烬立在闪烁屏幕前,胸膛因极致愤怒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越过狼狈不堪的男孩,死死钉在那件被防水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