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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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发现那架钢琴,是在发烧痊愈后的第三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有些不讲道理——四月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盒子。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像无数颗微小的、发光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无声地运行。
他本来是去书房找一本书的。
沈临渊的书房在走廊的尽头,和储物间隔着两个门的距离。他搬进来快两周了,进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因为不想进,而是因为每次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沈临渊写在照片背面的那七个字。
他还没有把那张照片放回去。
它还在他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它还给沈临渊。他只知道,那张照片像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图钉,被他扎在了心脏最柔软的位置,不致命,但每一次心跳都会被它扎一下,轻微的、持续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疼。
但今天他想借书。确切地说,是他上文学理论课的老师布置了一篇论文,需要参考一本叫《忧郁的热带》的书,他在学校图书馆找了没找到,想起沈临渊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说不定会有。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垂着,阳光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幽暗。明亮的那一半照在书桌上,照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一支黑色的钢笔上,笔帽没盖,笔尖凝着一小滴干涸的墨,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幽蓝的光。幽暗的那一半笼罩着书架,深色的木质书架上排满了书,高的矮的、厚的薄的、新的旧的,脊背上的烫金书名在暗处像萤火虫一样发出微弱的光。
他走过书桌,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从A到Z,从文学到哲学到经济学到艺术,像一座微型的人类文明博物馆。
然后他看到了那架钢琴。
它立在书房的东北角,被一大盆绿植半遮半掩地挡着。如果不是阳光正好从那盆绿植的叶片缝隙里漏进去,在钢琴的黑色琴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像裂纹一样的光斑,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那是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光洁如镜,边角没有一丝磕碰,琴键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脏,而是那种只有很久没人碰才会有的、安静的、均匀的尘埃,像一层细密的绒布,温柔地覆盖着一切。琴凳是配套的,黑色皮质,坐垫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陷,证明曾经有一个人在这张凳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皮质的弹性都记住了他身体的形状。
沈渡洲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琴盖上的灰尘。灰尘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灰尘散开了,像一小片消散的烟雾。
他掀开了琴盖。
黑白琴键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白键是象牙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被岁月浸染过的、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白;黑键是乌木色的,哑光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不会留下指纹。最左边的低音区琴键微微泛黄,那是被人按得最多的位置——沈渡洲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注意到了。
他按下了一个键。
中央C。他不知道那个键叫中央C,他只是随手按了一个最顺手的键。琴弦在琴箱里振动,发出了一声浑厚的、温暖的、像大提琴和长笛混合在一起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被满墙的书吸收了,安静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之后,水面比之前更平静了。
沈渡洲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会弹?”
他转过身。
沈临渊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内侧的青色血管和手腕上那块银色的手表。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深栗色,每一根发丝都像被金色的墨水描过一遍。
沈渡洲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头晕的跳,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的跳。但就是这一下,让他的手指从琴键上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不会。”他说,“就是……看到了,想按一下。”
沈临渊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钢琴旁边,站在沈渡洲身后半步的位置,低下头看着那排琴键。
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碰到,而是那种很近的距离才会有的、像磁场一样的感知——他知道沈临渊就在他身后,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散发的热度,他的后颈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的流动,他的耳朵能听到那个人衣服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想学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沈临渊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琴键上,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像一条被风吹弯的线。
“你教我?”沈渡洲问。
“嗯。”
沈渡洲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像雀斑一样的光影,那是窗帘的花纹透过来的。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着。
“好。”沈渡洲说。
他转过身,在琴凳上坐下来。琴凳是单人的,不大,坐一个人绰绰有余,坐两个人就会挤。沈临渊在他身后站了一秒,然后也坐了下来——不是坐在他旁边,而是坐在他身后,两条腿分在他的两侧,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他的肩膀上。
沈渡洲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零。沈渡洲的后背贴着沈临渊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一件棉质T恤和一件衬衫——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鼓,那个震动穿过沈临渊的胸骨,穿过他的T恤,穿过沈渡洲的后背,最后落进了沈渡洲的心脏里。
两个心脏在不同的频率上跳动着,一个快,一个慢,像一个不懂乐理的人在用两只手胡乱地敲着两架不同的琴。
沈临渊的手臂从两侧伸过来,手落在了琴键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在黑白琴键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他的左手放在低音区,右手放在高音区,手掌微微拱起,手腕放松,手指自然地弯曲着,像五只蓄势待发的、优雅的野兽。
“手放上来。”沈临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渡洲的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扫过去。
沈渡洲把手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不知道该放哪里。
沈临渊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沈渡洲的指缝,把他的手引到了琴键上,掌心贴着掌背,把沈渡洲的手固定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左手放在这里。”他握着沈渡洲的左手,把五根手指一一按在琴键上,拇指在白键上,小指在黑键上,中间的手指均匀地分布在它们之间。然后他换到右手,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拇指按在白键上,小指在黑键上,每一个关节都被他调整到了最舒适的角度。
沈渡洲的手很小。不是真的小,是在沈临渊的手的对比下显得小。沈临渊的手掌能把他的手整个包裹住,手指比他的长出一截,指节比他的粗一圈,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像大号的瓷碗倒扣在小号的瓷碗上,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这是中央C。”沈临渊握着他的右手,把他的拇指按在了那个他刚才按过的键上,琴键陷下去,发出了一声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浑厚而温暖的声音,“所有曲子都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沈渡洲问。他的声音有点紧,因为沈临渊的下巴正搁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胡茬隔着薄薄的皮肤扎着他的肩窝,微微的刺痛,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
“因为它是中心。”沈临渊说,“左边是低音,右边是高音。你往左走,声音会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往深海下潜。你往右走,声音会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往天空飞升。但它永远是中心,无论你走多远,你都会记得它在哪里。”
沈渡洲没有说话。
他觉得沈临渊说的不只是钢琴。
沈临渊开始教他指法。大拇指是1指,食指是2指,中指是3指,无名指是4指,小指是5指。他用沈渡洲的手指在琴键上一遍一遍地弹奏最简单的音阶——哆来咪发嗦拉西哆,上行,然后下行。每一个音都要求沈渡洲按到最底、放得最干净,手指抬起来的时候不能蹭到旁边的键,手腕不能塌,手背不能拱。
“放松。”沈临渊说,“你的手太僵了,像握着一个鸡蛋。手指是活的,不是木棍。每一个关节都要用上,从指根开始发力,传到指尖,像水从水管里流出来。”
沈渡洲试着放松,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不是因为他学不会,而是因为沈临渊离他太近了。近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沈临渊身上的味道,木质香混着衬衫上熨烫过的、干净的热气,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沈临渊今天下午喝了咖啡,美式的,不加糖不加奶,苦味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气,把沈渡洲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被烫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枫叶。他的脖子也是红的,红从耳后蔓延下来,沿着颈侧的线条一路向下,消失在T恤的领口里,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到什么地方。
沈临渊没有说破。
他只是握着沈渡洲的手,一遍一遍地带着他弹。沈渡洲的手指在沈临渊的引导下在琴键上移动着,从一个音到另一个音,从一个八度到另一个八度。琴声在书房里流淌着,不连贯的、笨拙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步伐,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的,因为沈临渊的手在帮他按着。
弹到第七遍的时候,沈渡洲的手指终于不那么僵了。他的手腕放松了一点,手背不再拱得像一座桥,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琴键回弹的力度了。
“好一点了。”沈临渊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很淡,像一杯黑咖啡里加了一粒糖,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但沈渡洲尝到了。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手腕上。手指环着他的腕骨,拇指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按着,感受着他的脉搏。
“你的心跳很快。”沈临渊说。语气是陈述的,不带任何评判,像一个医生在陈述一个病人的体温。
沈渡洲的耳朵更红了。
“因为……因为我在专心弹琴。”他编了一个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借口。
沈临渊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沈渡洲的手重新引到琴键上,开始教他弹第一首曲子。
不是音阶,不是练习曲,是一首真正的、完整的、有旋律的曲子。
《小星星》。
沈渡洲差点笑出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临渊说,“所有的钢琴家都是从这首曲子开始的。”
“莫扎特也是?”
“莫扎特三岁就开始弹,他弹的第一首就是《小星星》。”
“你骗人。”
“没有骗你。《小星星》的旋律出自一首法国民谣,莫扎特在十二岁的时候根据这首民谣创作了十二段变奏曲,K.265。”沈临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百科全书,“你要不要我弹给你听?”
沈渡洲点了点头。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手腕上移开了。他直起身,两只手重新落在琴键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秒。
就是那一秒,沈渡洲感觉到了什么。
沈临渊坐在琴凳上的时候,和站在人群中的时候是不一样的。站在人群中的沈临渊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冽、每一寸都带着“不要靠近我”的气场。但坐在琴凳上的沈临渊是一把被放在琴盒里的小提琴,安静、内敛、所有的锋芒都被收起来了,露出底下木质的、温暖的、会共鸣的质地。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琴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沈渡洲觉得自己听到了光。
不是比喻。他真的听到了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像宇宙大爆炸最初的那一瞬、所有的物质和能量从奇点喷涌而出时的光。那个光从沈临渊的指尖流出来,穿过琴弦,穿过琴箱,穿过空气,穿过沈渡洲的耳膜,最后落在了他的心脏上。
《小星星》的旋律简单得近乎幼稚,但在沈临渊的手指下,它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复杂的、炫技的、让人听不懂的不一样,而是简单的、干净的、像把一个苹果洗了三次、擦干了、放在白色的瓷盘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身上的那种不一样。
沈临渊弹琴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
沈渡洲侧过脸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角度,每一个元素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身体随着旋律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晃动着,像一个被风吹动的、很轻很轻的芦苇。
沈渡洲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空气,不是血液,是一种更稠的、更重的、像融化的糖浆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从他的心脏里溢出来,沿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流到指尖,流到脚尖,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甜,甜到他想闭上眼睛,甜到他想笑,甜到他想哭。
曲子很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沈临渊的手指抬起来,琴键弹回去,最后一个音在书房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被那些满墙的书吸收了,安静了。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沈渡洲。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里相遇了。
沈渡洲看到沈临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像地核里的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光在沈临渊的瞳孔里缓慢地旋转着,像银河系的旋臂,把沈渡洲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你来。”沈临渊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麻的磁性。
沈渡洲转过头,把手放回琴键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让手指按照沈临渊刚才教的指法,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
哆。
沈渡洲按下了中央C。
哆。
第二个哆。他的手指在同一个键上又按了一次。
嗦。
第三个音。他的手指跳开了中央C,落到了右边第五个白键上。他不知道那个键叫什么,但沈临渊刚才教过他,那个键在《小星星》的旋律里应该在那里。
嗦。
第二个嗦。
啦。
第三个音。
啦。
第四个音。
嗦。
第五个音。
沈渡洲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忘了下一个音是什么。
沈临渊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把他的手引到了正确的键上。
“嗦。”沈临渊说,气息拂过沈渡洲的耳廓。
沈渡洲按了下去。
嗦。
然后旋律继续往下走。沈临渊的手没有再离开,而是一直覆在沈渡洲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他们的手指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叶子长在了同一根枝条上,不分彼此,无法分离。
沈渡洲弹完了整首《小星星》。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听到了沈临渊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很好。”
两个字。
就两个字。
但沈渡洲觉得这两个字比整首曲子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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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钢琴课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沈临渊教了他三首曲子——《小星星》、《生日快乐》和《玛丽有只小羊羔》。每教完一首,他都会让沈渡洲自己弹一遍,然后指出问题,再带着他弹一遍,然后再让他自己弹一遍。周而复始,不厌其烦,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一个笨拙的、但很努力的学生。
沈渡洲弹错的时候,沈临渊会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沈渡洲节奏不稳的时候,沈临渊会用手指在琴键旁边轻轻地打着拍子,哒哒哒哒,像一匹小马在草原上奔跑。沈渡洲弹对了的时候,沈临渊不会说什么,但他的手指会在沈渡洲的手背上轻轻地、像奖励一样地按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用心感受根本感觉不到,但沈渡洲每一次都感觉到了。
每一次,他的耳朵都会红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红了多少次。他只知道,当天下午的课程结束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自己的耳朵了。
沈临渊站起来,把琴盖合上,转过身看着沈渡洲。他的衬衫在下午的阳光里白得有些刺眼,但上面有了一些新的褶皱——在胸口的位置,在袖口的位置,在领口的位置。那些褶皱是沈渡洲的杰作,是他在弹琴的时候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靠,靠在沈临渊的胸膛上,把那个人的衬衫压出了一道一道的、像等高线一样的纹路。
“明天继续。”沈临渊说。
沈渡洲抬起头看他。阳光从沈临渊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渡洲能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那种很淡的、但很温暖的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不张扬,但烤得人浑身发烫。
“每天都可以吗?”沈渡洲问。
“每天都可以。”沈临渊说。
沈渡洲站起来,膝盖碰到了琴凳,发出了一声闷响。他和沈临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沈临渊衬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角味,熨烫时残留的热气,还有一点点沈临渊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体温一样的气息。
“哥。”沈渡洲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沈临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很久以前。”他说。
“多很久?”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用手指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很脆,像钢琴的高音键被按了一下。
“去洗手,准备吃饭。”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沈渡洲站在钢琴旁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临渊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微微扯出来了一点,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在走廊的暗光里显得格外的白。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避什么。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沈临渊的体温,掌心里还有那个人手指的触感,虎口的位置被沈临渊的拇指按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像一个烙印,像一个签名。
他把手举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木质香。
沈临渊的味道。
他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云层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一片一片地散落在天际线上,边缘被夕阳烧成了金色。远处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无数块巨大的、燃烧的镜子。
书房里暗了下来。钢琴的黑色漆面不再反射阳光了,变成了一面安静的、幽深的、像深潭一样的暗镜。沈渡洲从那个暗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压缩的、只剩轮廓的,像一个还没有被完成的素描。
他看着那个倒影,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会弹钢琴吗?
那个人也坐在过这张琴凳上吗?
那个人也被沈临渊从身后握着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教过吗?
沈渡洲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放进了裤兜里。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
他不喜欢自己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问题。
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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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临渊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沈渡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横过来,打开了一个视频App。
他搜索了“钢琴入门教程”,然后一条一条地看下去。从指法到识谱,从音阶到和弦,从断奏到连奏。他看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消化,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把那些东西塞进脑子里,塞进手指里,塞进肌肉的记忆里。
他想学会弹琴。
不是为了弹得多好,不是为了在什么人面前表演,而是因为——今天下午,当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时候,当沈临渊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像飞翔一样的感觉。
他想要更多那种感觉。
他想要更多沈临渊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刻。
他想要更多沈临渊的气息拂过他耳廓的时刻。
他想要更多两个人坐在同一张琴凳上、两颗心脏隔着两层衣服一起跳动的时刻。
他想要。
他想要沈临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渡洲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沙发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下地扣在了坐垫上。
他盯着那个被手机压出的凹陷,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是“想要哥哥”。不是“想要和哥哥在一起”。不是“想要哥哥永远不离开”。
是“想要沈临渊”。
想要沈临渊。
不是哥哥。
是沈临渊。
这个人,这个二十八岁的、清冷禁欲的、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会在凌晨两点给他量体温的、会跪在浴缸旁边给他换额头上毛巾的、会握着他的手教他弹《小星星》的男人。
他想要他。
不是像弟弟想要哥哥的那种想要。
是另一种。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见不得光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想要。
沈渡洲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手掌还是热的,还有沈临渊的味道,但那味道已经淡了,淡到快要闻不到了,像一场梦醒来之后,残留在枕头上的一点余温。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关闭的声音,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毛巾擦手的摩擦声,然后是脚步声。
沈临渊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沈渡洲弯着腰、脸埋在手心里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沈渡洲抬起头,笑了笑。“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沈临渊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地翻开他的下眼睑,凑近了看。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渡洲能看清沈临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僵硬的、紧张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虚伪弧度的脸。
沈临渊看了两秒,松开手,站起来。
“没有东西。”他说。
“可能已经出来了。”沈渡洲说。
沈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了。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频道,然后把遥控器放在一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渡洲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唇上那道很浅很浅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的纹路。
厨房的灯还亮着,走廊的灯也亮着,书房里钢琴静静地立在东北角,琴盖合着,上面落着新的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沈渡洲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要练的曲子——《小星星》。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要学会。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要让他多握一会儿我的手。
然后他把这行字删掉了。
然后他又打了同样的字,又删掉了。
第三次打完之后,他没有删。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白噪音一样的声音。
沈渡洲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听清了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响、但他一直不愿意听的声音——
我喜欢他。
不是哥哥的喜欢。
是沈临渊的喜欢。
是那种如果他有别人了我会嫉妒、如果他离开了我会死掉的、不正常的、不应该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沈渡洲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沙发的另一端。
沈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头歪向沈渡洲这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还在抓着什么的、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沈渡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伸出手,握住了沈临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
不是十指交握,只是轻轻地握着,指尖搭着指尖,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到了一起。
沈临渊没有醒。
但他的手指在沈渡洲握上来的时候,微微地、本能地收紧了。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接一滴的,沿着鼻梁滑下去,落在沙发上,在深色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太满了。也许是因为太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他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上的人。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而沈渡洲握着沈临渊的手,在这片星空下,无声地、缓慢地、像一朵花在夜里开放一样,完成了他对自己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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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暴雨被困在家里,两个人在黑暗中终于越过了那条线。初吻的发生,比沈渡洲想象的要温柔,也比沈临渊想象的要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