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寝殿里的灯,是在一个雨夜坏掉的。
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午后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老槐树的叶子卷起了边,连麻雀都躲在了屋檐下,张着嘴喘气。沈辞坐在书房里看书,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书页上,把那些竖排的繁体字洇成了一团一团的墨迹。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又把书页上的水渍吸干,可那些字已经花了,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的炭笔画,模糊得看不清。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那只仙鹤还在飞翔,翅膀展开着,姿态优美而舒展。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仙鹤的羽毛染成了淡金色,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中似乎有了神采,正低头俯视着他,目光温和而悲悯。
沈辞盯着那只仙鹤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被阳光晃得发酸,才移开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青瓷花瓶上。
花瓶里的梅花又换了。今天早上窗台上放着的是一枝红梅,花瓣比前几天的都要饱满,颜色也更深,像是浸透了晨露和月光,在熹微的晨光中灼灼地燃烧着。花枝上系着一根崭新的淡紫色布带,和他的寝衣颜色一模一样,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折角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尾端剪成了燕尾的形状,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沈辞伸手摸了摸那根布带,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细腻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布带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了,边缘有些微微的毛边,但被仔细地修剪过,摸上去还是光滑的。他的手指在蝴蝶结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指腹被布带的纹理印出了浅浅的痕迹。
他缩回手,看着指尖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自从那个深夜之后,他和陆沉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是一条河流在地下拐了个弯,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水还是那样流,波光还是那样闪,可水流的方向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河道。
白天,陆沉还是那个温顺的、恭敬的、沉默的Beta。他会在偏厅伺候沈食用膳,会在书房给沈辞送茶送汤,会在回廊上远远地看见沈辞时微微欠身,喊一声“少爷”。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稳,那么恰到好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沈辞能感觉到——陆沉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热烈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眼神,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情感都藏进了眼底最深处、只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丝半缕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沈辞的心跳加速,让他的后颈发烫,让他拿笔的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陆沉为什么要这样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的眼神弄得方寸大乱。他只是知道,每当陆沉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深夜——月光、眼泪、交握的手、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字。
那些记忆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他小心翼翼地捂在胸口,烫得他生疼,可他就是舍不得放手。
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沈辞抬起头,看见一大片乌云从天边涌过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黑色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蓝天、白云和太阳。光线在几分钟之内从明亮变成了昏暗,从昏暗变成了漆黑,像是有人拉上了一道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了里面。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天空劈成了两半,惨白的光在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枝丫在闪电中变成了狰狞的剪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紧接着是一声闷雷,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户嘎嘎作响,书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沈辞被雷声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乌云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像是要压到屋顶上来。风开始大了,吹得老槐树的枝丫疯狂地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有的飞过了院墙,有的撞在了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然后,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大雨。雨点大得像黄豆,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在青石板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雨声大得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跑,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发疼。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沈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打在窗台上,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在他的掌心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看着掌心里的那片小小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陆沉有没有带伞?他每天下午都要去后院收衣服,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院子里。这么大的雨,他会不会被淋湿?他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被雨淋了会不会疼?
沈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向后院。雨太大了,回廊的屋檐遮不住,雨水从侧面打过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的头发很快就被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到后院门口,站住了。
雨幕中,他看见陆沉正站在晾衣绳前,手忙脚乱地收衣服。雨水已经把他淋透了,那件灰色的短褐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身,修长的四肢。头发也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青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动作很快,但依然有条不紊。他把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风吹乱,没有被雨打湿。他的手指在雨水中依然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在收一堆不值钱的下人衣物。
沈辞站在回廊的屋檐下,看着雨中的陆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他想起原著里的一段描写——陆沉在沈家七年,从来没有生过病。不是因为他身体好,而是因为他不敢生病。生病了就不能干活,不能干活就会被赶出去,被赶出去就会流落街头,流落街头就会死。所以他不敢生病,哪怕发烧到四十度,也会咬着牙爬起来干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不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可现在,他站在雨里,被淋得透湿。
沈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疼又涩,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张嘴想喊陆沉,可雨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了一声:“陆沉!”
雨幕中,陆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回廊的方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着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看清站在回廊屋檐下的是沈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苗在里面燃烧。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他的眉骨,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下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嘴唇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淡淡的光泽,微微张开着,像是在说什么,可雨声太大了,沈辞听不见。
陆沉抱起竹篮,快步走向回廊。他的步伐很快,但依然沉稳,没有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滑倒。他跑进回廊,站在沈辞面前,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少爷,”陆沉的声音有些急促,“您怎么出来了?雨这么大,您会淋湿的。”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能看见陆沉脸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撒了一把透明的珠子。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流过他的眼角,像是眼泪一样挂在睫毛上。他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显得比平时更长更密,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能看见胸口的肌肉轮廓和腰腹的线条。沈辞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耳根烧得发烫。
“你淋湿了。”沈辞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哑的,软的,带着鼻音,像是在说一句废话。陆沉当然淋湿了,他站在雨里收了那么久的衣服,不淋湿才怪。可沈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这让人心慌的沉默。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你会生病的。”沈辞说。声音还是哑的,软的,带着鼻音,但这次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心疼,而是更强烈的、更不讲道理的、像是在说“我不允许你生病”的霸道。
陆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沈辞,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渐渐消失在远处,可湖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翻涌着,挣扎着,想要浮上来。
“少爷,”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这是在关心我吗?”
沈辞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雨幕,可雨幕有什么好看的?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划过的闪电。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团火,那火不大,却烧得他浑身发软。
“谁关心你了?”沈辞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硬的,冷的,带着刺,和他之前说“关你什么事”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他说完就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沉,想知道陆沉有没有被他的话伤到。
陆沉没有受伤。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里抱着竹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沈辞的目光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是,”陆沉说,“少爷不关心我。是我多嘴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受伤,甚至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淡淡的、暖暖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你在演,我陪你演”的笑意。
沈辞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溅了雨水,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脚趾在鞋里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要躲开什么东西。
“回去换身干衣服。”沈辞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着凉了。”
“是,少爷。”陆沉抱着竹篮,微微欠身,转身要走。
“等等。”沈辞叫住了他。
陆沉停下来,回过头。
沈辞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竹篮。竹篮很重,里面装满了湿衣服,沈辞抱着有些吃力,但他没有放手。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的脸,雨水还在从他脸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沈辞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衣服我让翠屏去晾,”沈辞说,“你去换衣服。现在。立刻。”
陆沉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丝沈辞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糖,外面是硬的,里面是软的,咬一口,甜得发苦。
“少爷,”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您这样,我会当真的。”
沈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真什么”,想说“我本来就是认真的”,想说“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抱着竹篮,看着陆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Beta该有的笑,而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欢喜,有心疼,有说不尽的情意和道不完的温柔。
“好,”陆沉说,“我去换衣服。”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而沉稳,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回廊的木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那些脚印一深一浅,从沈辞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回廊的尽头,像是一串省略号,在说:未完待续,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沈辞抱着竹篮,站在回廊里,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将他的视线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里有陆沉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身,修长的四肢,被雨水打湿后更加清晰的肌肉线条。
沈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竹篮。竹篮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陆沉的,也有其他人的。陆沉的衣服很好认——都是灰色、青色、藏蓝色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边角处有细密的针脚,是自己缝补过的痕迹。其他人的衣服颜色更鲜艳一些,料子也更好一些,叠得没有那么整齐,有几件还皱巴巴的,像是随手塞进去的。
沈辞把陆沉的衣服从竹篮里挑出来,抱在怀里。衣服是湿的,冰凉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没有松手,抱着那些湿衣服,走回了寝殿。
他让翠屏去晾剩下的衣服,自己则把陆沉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搭在屏风上。屏风是紫檀木的,上面绣着四时花卉,陆沉的灰色粗布衣裳搭在上面,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了绸缎上。
沈辞站在屏风前,看着那些湿衣服,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满足感。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一个少爷,抱着下人的湿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搭在屏风上,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想做这件事,就是想亲手把陆沉的衣服晾干,就是想等衣服干了之后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陆沉的房间里。
他想对陆沉好。不是那种“为了活命”的好,不是那种“为了改变结局”的好,而是那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是春天来了花就会开一样自然的好。
他想对他好。
仅此而已。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才渐渐小了下来。乌云散去,天空露出了一角淡蓝色的底色,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将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地亮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彩和晚霞,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彩色的玻璃。
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被镀了一层金。枝丫上那些细小的嫩芽在雨后变得更加饱满,嫩绿色的,像是有人在枯枝上点了一滴又一滴的绿墨,那些墨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晕开,把整棵树染成了春天的颜色。
沈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陆沉在雨中的样子——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眉骨、鼻梁、下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雨水浇不灭的火。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您这样,我会当真的。”
沈辞的心脏又跳快了。
他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他在心里问自己:他说的“当真”,是什么意思?当真什么?当真以为我在关心他?当真以为我对他好?当真以为……
沈辞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再往下想,就会触碰到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他对陆沉,到底是什么感觉?是害怕?是同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当陆沉靠近的时候,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每当陆沉离开的时候,他的心就会空落落的;每当陆沉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就会想哭。
不是悲伤的哭,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哭出来就要憋死了的那种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翠屏来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他寝殿里的烛台。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沈辞坐在书桌前,拿起书,想要看一会儿,可他的眼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陆沉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睫毛的卷翘,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有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沈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仙鹤在烛光中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白天那样明亮刺眼,而是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像是一幅被时间浸染过的古画。
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也许是下午淋了雨的缘故,他的头有些昏沉沉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到床边,准备早点休息。
可就在他伸手去拉床帐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一盏,而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整个寝殿瞬间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暗,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了房间上,把所有的光都隔绝在外。
沈辞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在努力适应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可那点光太弱了,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其他的地方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辞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脚踢到了床脚的柱子,疼得他龇了龇牙。他蹲下来,揉了揉被踢疼的脚趾,心里有些烦躁——灯怎么突然全灭了?是烛火烧完了?不可能,翠屏刚点的灯,蜡烛都是新的。是风吹灭的?不可能,窗户关着呢,哪来的风?
他站起来,继续摸索着往前走,这次小心了很多,手在前面探路,一步一步地挪。他的手碰到了书桌,碰到了椅子,碰到了书架,碰到了花瓶——他赶紧扶住了花瓶,里面的梅花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辞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自己的寝殿里。不是那种真正的“被困”,而是因为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不敢乱走,怕撞到东西,怕摔倒,怕打碎什么贵重的东西。他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眼睛适应黑暗,或者等着有人来。
他等了很久。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月光也似乎亮了一些。他能看见房间里家具的大致轮廓了——书桌、椅子、书架、屏风、床。屏风上搭着的那些湿衣服在月光下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像是几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辞正要往床的方向走,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翠屏那种细碎的、急促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沉稳的、从容的、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的脚步声。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回廊的那一头走过来,穿过偏厅,穿过书房,走到他的寝殿门口。
叩叩。
两下敲门声,不重不轻,节奏均匀。
“少爷,”陆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清润,“听说您的灯灭了,我来看看。”
沈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进来。”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陆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素描。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圆形的,上面画着一枝红梅。烛火在灯笼里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袍,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磨毛,看起来很新。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深蓝色的布带扎在头顶,露出整张清俊的脸和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从布带里挣脱出来,垂落在额前,在烛光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幅画里最灵动的一笔。
沈辞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陆沉提着灯笼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烛台前,检查那些灭掉的蜡烛。他拿起一支蜡烛,看了看烛芯,又闻了闻蜡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蜡烛没问题,”陆沉说,“应该是风太大,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火吹灭了。”
沈辞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缝也用纸糊住了,怎么可能有风吹进来?可他懒得追究原因了,因为陆沉来了,灯不灯的无所谓了。
“能修好吗?”沈辞问。
陆沉点了点头:“能。我去拿几支新蜡烛来,少爷稍等。”
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辞叫住了他。
陆沉停下来,回过头。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左半边脸在光中,能看清他微微抿起的嘴唇、挺直的鼻梁和眉骨的弧度;右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琥珀。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走”,想说“我害怕黑”,想说“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快去快回。”
陆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少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沉稳而从容,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沈辞站在黑暗中,看着门口那一片月光,心里空落落的。
他等了一会儿,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陆沉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时辰。他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往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廊上黑漆漆的,风灯没有点,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陆沉不在那里。
沈辞缩回脑袋,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不就是几支蜡烛吗?陆沉拿了就会回来,有什么好急的?可他就是急,急得心里发慌,急得手指发抖,急得他在门口站不住了,开始往回廊的方向走。
他走过偏厅,走过书房,走过回廊,走到了下人房的那一排房子前。
他看见陆沉正从最角落的那间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支新蜡烛。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袍染成了银灰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月光打磨过的雕塑,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而完美。
陆沉看见沈辞,愣了一下。
“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沈辞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月白色的寝衣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身体的轮廓。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的脸在月光中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等不及了。”沈辞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哑的,软的,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
陆沉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放了一盏灯,灯光不亮,却温暖而持久,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行的路。
“少爷,”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您这样,我真的会当真的。”
沈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啸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有欢喜,有担忧,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情感。
沈辞深吸一口气。
“当真就当真。”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有人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打破了水面长久以来的平静。
陆沉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蜡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沈辞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燃烧。可他不想逃了。他不想再躲了。他不想再说那些冷的、硬的、带着刺的话了。
他想说真话。
“陆沉,”沈辞说,“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来我窗下。我知道那些花是你放的。我知道那些布带是你系的。我知道你在我写的字上描过。我知道你炖的汤比厨子好喝。我知道你不是Beta。”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蜡烛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快要被捏碎了。
“我知道你在装。”沈辞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装,也不知道你装了多少年。但我知道——你不是Beta。你是Alpha。”
月光下,陆沉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恐的、慌张的、被揭穿后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有人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挖了出来,放在阳光下,他害怕,他紧张,他不知所措,可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个背了很重东西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把东西放下来了。
“少爷,”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
“别叫我少爷。”沈辞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睛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陆沉,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叫我沈辞。”
陆沉的手猛地一松,蜡烛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辞,眼眶红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三步。夜风吹过来,吹动了老槐树的枝丫,吹动了回廊上的风灯,吹动了沈辞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吹动了陆沉额前的碎发。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沈辞说了真话。
因为陆沉听见了真话。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墙、那些说不清的误会、那些“关你什么事”和“是,少爷”的隔阂,都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碎裂了,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虽然很小,可它在那里,而且它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整条河都解冻。
沈辞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握住了陆沉的手。
陆沉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而是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一样的颤抖。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起来,又一根一根地伸开,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握紧了沈辞的手。
不是轻轻地、试探地握,而是用力地、坚定地、像是要把沈辞的手揉进自己掌心里那样地握。他的掌心是热的,不是那种微微的、若有若无的温热,而是滚烫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的炽热。那种热度从沈辞的手心传到他全身,让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过来,伸展着四肢,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沈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让人既害怕又期待的、像是春天来临前第一缕暖风一样的东西。
它来了,就再也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