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韩麦看见了大地。
不是殖民星上那种被几何切割成规整方块的农田,也不是气态巨行星表面永不停歇的彩色风暴,而是一片真正的、原始的、未被任何机械触碰过的大地。山川起伏如凝固的波浪,河流蜿蜒像大地的掌纹,森林覆盖了山峦的每一寸肌肤,深绿浅翠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们降落的地方是河边一片平坦的草地,穿梭机的三只起落架轻轻触地,压弯了一片野草,惊起了几只水鸟。妫汭水在几丈外潺潺流过,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引擎关闭后,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水声、风声,和远处树林里传来的鸟鸣。
三个人坐在舱内,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陈道衣低沉的声音响起:“不要惊动当地人。我们只是短暂停留。”
“明白。”韩麦点了点头,率先打开了舱门。
新鲜的空气涌入舱内,带着青草、泥土和水汽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淡淡的松脂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叶都被洗了一遍。
陈道衣和孟欣见状,依次起身,走出了穿梭机。
他们降落的时间是傍晚,按理说不会有人发现。
但是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了一条大黄狗,朝他们的方向狂吠。
韩麦低声开口:“糟了。”
三个人同时对视了一眼,迅速向隐蔽处移动。
但已经晚了。
芦苇荡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那种古老的、音节短促的语言。然后,一个少年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
他大约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身量修长,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他穿着一件粗葛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沾满了泥巴。他手里拿着一把石镰,刀刃上还挂着草汁,显然是在附近劳作,被狗叫声引过来的。
少年看见他们的时候,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穿着这样奇怪衣服的人。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石镰从手里滑落,掉在脚边。
三个人也愣住了。
陈道衣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对峙了几秒钟。
少年忽然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他看了看三个人,目光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随后他忽然转身,跑进了身旁芦苇荡里。
“他去找人了,我们得走了!”
然而三人还来不及走远,芦苇荡里又钻出了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腰间挂着一串骨饰,看起来像是村落的头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还有一个腰间挂着弓箭。
但韩麦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他太高了。
不是普通的高,而是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的高。他的身高至少有两米二,肩膀宽得像一道门板,站在那里像一棵参天大树。他的脸是暗青色的,颧骨高耸,深眼窝,浓眉如墨,下巴上的胡须又硬又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葛布袍子,腰间挂着一柄青铜短剑和几块刻满符号的竹简。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他们前面,站住了。
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山里的深潭。那张铁青色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审视,一种看惯了人间百态、辨惯了忠奸善恶的审视。
皋陶,这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名字,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家。
皋陶的家在村子的中央,一座比其他房子都大的土坯房。门框特意加高加宽了,但皋陶进门的时候还是要微微低头。堂屋里很宽敞,正中是一个火塘,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陶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谷物和野菜的清香。
皋陶示意他们坐下。他从陶锅里盛了三碗热汤,用粗陶碗装着,一一递到他们面前。汤是粟米和野菜煮的,没有盐,但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野外采样之后,这碗温热的汤让人从胃里暖到四肢。
韩麦喝了一口汤,偷偷打量着皋陶。巨人坐在火塘对面,他的凳子是一截特制的树桩,比普通的凳子高出一大截,但他的膝盖还是高高地耸起来。他手里端着一只比普通陶碗大一倍的粗陶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不时地从碗沿上方扫过来,观察着他们。
他喝汤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跟他粗犷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喝完汤,皋陶放下碗,目光扫过三人,用从胸腔震出来的声音开口说道:“你们从天上来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下,没有接话。
皋陶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伸出粗大的手指,点了点韩麦的衣服。
“你们的衣裳,不是我们这里的布料。”
皋陶微微偏了偏头,那张铁青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情:“不用怕。我不是要抓你们。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孟欣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了口:“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很远很远。我们只是路过,很快就会离开。”
皋陶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澜:“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从天上路过?”
“是的。”
皋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的家,在太阳那边?”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是一个四千年前的部落首领能问出来的。
“您为什么这么问?”韩麦忍不住开口。
皋陶从腰间解下那几块竹简,摊开在案几上。韩麦凑过去看,竹简上刻着一些符号,比甲骨文还要原始,但已经能辨认出一些象形的特征。其中一块竹简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某种星图,又像是潮汐的波纹。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东海边。”皋陶说着,粗大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在海边坐了很多个夜晚。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潮水听月亮的,月亮听天的。天……”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方,虽然只能看见被烟火熏黑的房梁,“天那边还有什么,我一直想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着三人:“你们的船能从云里落下来,那你们一定知道,天那边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三个人都沉默了。
陈道衣思考了有一会儿,说道:“天那边……还有很多很多星星,每一颗星星,都像太阳一样大,一样亮,有些星星旁边也有大地,像这片大地一样。”
皋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猜测了很久的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只见他从案几底下取出一卷竹简,缓缓铺展于案上,提笔,竟开始写起了日记。
竹简上刻满了字,不是那种规规矩矩、排列整齐的官方文书。里面的字迹大大小小,歪歪斜斜,有的挤在竹简边缘,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密密麻麻刻满了随性而真挚。
火塘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安静了下来。
皋陶写完后站了起来,从里屋拿出了三张兽皮褥子和几条葛布被子,铺在火塘旁边。他指了指褥子,又对他三人说道:“住一晚,明天再说。”
他没有问他们要不要,也没有等他们回答,就像这些事情本该如此,说完之后他便拿着竹简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低矮的门洞里。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躺在火塘边的兽皮褥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孟欣才轻声说:“他说的是上古汉语,公元前两千多年前的语言。尧舜时代。”
“所以我们真的穿越了时间。”
“或者平行时空……不管怎样,我们在这里,在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三个人在火塘边躺下来。兽皮褥子很硬,带着一股晒过的皮毛味道,葛布被子有些粗糙,但出乎意料地暖和,火塘里的余温烘着他们的后背,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催着他们慢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