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凉州城南三十里,驿亭。
冷锋站在亭外,一身素服。身后是百名西凉军士,甲胄肃然。
杨镇山道:“将军,那阉人还当得起您出城三十里来迎接?”
冷锋微笑道:“正因为他是阉人,才越要面子。残缺之人,最重虚礼。朝廷要的也是脸面,我给足脸面。至于里子……”
他没有说完,官道尽头,烟尘起。
先是十骑分两列并行开道,骑士全都金甲红袍,持戟佩刀,是朝廷羽林卫。接着是两列青衣宦官,手执拂尘、香炉、宫扇等物,细步缓行,有二十人。居中是一辆四驾马车,车厢以紫檀木制成,雕花镂空,覆以锦缎,四角挂着鎏金宫铃,行驶时叮当作响。车后还有约二十名随从,捧着礼盒、箱笼,似是赏赐之物。最后还有约五十名金甲红袍、威风凛凛的羽林卫殿后。
前后近百人,浩浩荡荡,将这荒凉官道衬得如同长安御街。
“好大的排场!”王敢在身后嘟囔。
队伍在驿亭前十丈处缓缓停了下来。
一名小宦官快步上前,放下踏脚凳。又一名宦官掀开车帘,躬身候着。
半晌,一只枯瘦、苍白的手从车内伸出,搭在宦官臂上。那手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接着,一顶乌纱描金帽探出车帘。帽檐下的脸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皮肉紧贴着骨骼,显得轮廓分明。脸上无须,皮肤细白,眉眼细长,唇薄如刀,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他穿着紫色蟒袍,腰系玉带,脚踏云履,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慢悠悠下了车。
此人钦差监军刘永,当朝司礼监秉笔太监,宰相魏甫林门下心腹。
“西凉道节度使冷锋,率西凉诸将,恭迎监军大人。”冷锋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刘永嘴角微微上扬,眯眼打量冷锋,从头到脚,从发冠到靴尖,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分量、价值。半晌,才扯出个笑,说道:“冷少将军出城远迎,何以克当?咱家心领了。”
声音尖细,听来极为刺耳。
“公公远来辛苦,迎接您乃分内之事。”冷锋越显恭敬。
刘永道:“少将军太客气了。咱家奉旨监军,是来协助冷将军处理军务的,可不是来摆架子的。”
他说话时脸上带笑,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但那“奉旨”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格外重,像两枚钉子,狠狠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接着,他的目光从冷锋脸上移开,在杨镇山、王敢、赵冲、孙烈等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在清点数目,又像在评估分量,更在寻找破绽——每个人脸上的皱纹、疤痕、眼神的闪烁、肌肉的抽动,似乎都被他收在眼底,记在心里。
“监军大人一路辛苦,旅途劳顿,请入城歇息。”冷锋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末将已在城中备下酒宴,为公公接风洗尘。”
“呵呵,冷将军有心了。”刘永笑了笑,“不急。”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卷明黄卷轴。卷轴以金线捆扎,两端白玉轴头,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卷轴双手捧起,神色忽然变得肃穆:
“有旨意。冷锋接旨。”
亭前哗啦跪倒一片。西凉军士、将领、随从,连同刘永带来的羽林卫、宦官,全都面北而跪。
刘永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开始宣读:
“制曰: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西凉道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冷铁心,世受国恩,忠勇性成,镇守边陲,劳瘁有年。遽闻溘逝,朕心甚恸。着追赠太子少保,谥‘忠武’,赐葬银五百两,遣官致祭。其子冷锋,克绍箕裘,英毅夙成,特授西凉道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以继父志……”
圣旨很长,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先追赠冷铁心,极尽哀荣;再实授冷锋,恩宠有加。每一句都透着天恩浩荡,每一字都显着帝王心术。
最后那段才是关键:
“……然今社稷多事,四郊多垒,粮秣维艰,度支困绌。着裁撤西凉军三成,所省粮饷充实国库,以纾国用。另,边关重地,军务繁剧,特遣内官监军刘永,协理军务,抚慰将士,稽查奸弊。尔其钦哉,勿负朕意。钦此。”
最后八个字,刘永念得格外慢,格外重。
亭前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呼啸,旗在翻卷。
冷锋叩首,缓缓抬头,双手高举过头:“臣,领旨谢恩。”
刘永俯身,伸手虚扶:“冷将军,节哀顺变。陛下对冷帅,那是念着旧情的。对将军您,也是寄予厚望的。”
“是。”冷锋起身,将圣旨仔细卷好,交给身后的亲兵,“陛下天恩,末将没齿不忘。”
“那便好。”刘永点点头,“对了,咱家途中听闻,前些日子,白狐岭那边……好像不太平静?”
他问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天气。
冷锋神色不变,淡淡道:“北漠游骑犯边,劫掠商旅,末将已率军将之击退。”
“击退?”刘永似笑非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咱家怎么听说,是冷将军主动出击,不仅‘击退’,还顺势夺回了白羊川、黑水滩、白狐岭三处草场?斩首两千余级,俘获战马五百匹?这可不像‘击退’,倒像是……大捷啊。”
冷锋依旧从容、平静。他甚至笑了笑,笑容很淡:“公公消息灵通。不错,是夺回了三处草场。北漠侵我疆土,劫掠百姓,杀戮边民,末将岂能坐视?西凉儿郎为保家园,愤而起兵,浴血奋战。斩首两千一百三十七级,俘获战马五百二十四匹,伤者、降者另计。所有斩获,已造册呈报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阵亡将士八十三人,伤二百余。他们的名字,也记在册上。”
刘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冷锋,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愤怒?委屈?还是……挑衅?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冷锋的脸平静如深潭,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哦?”刘永又微笑起来,“可兵部收到的,除了将军的捷报,还有北漠左贤王控诉西凉‘擅启边衅、屠戮使节’的国书。国书上说,冷将军阵斩其麾下百夫长三人,其中有个将军叫……秃发乌维的,是左贤王的妻弟?”
他把“妻弟”二字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着冷锋。
冷锋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甚至带了点戏谑:“刘公公真是明察秋毫。不错,是杀了个叫秃发乌维的,确实是北漠左贤王的妻弟。此人率三千骑越境,烧杀抢掠,末将不得已,只好送他去见长生天了。”
刘永笑容一僵。
“至于擅启边衅……”冷锋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羊皮,展开,指着羊皮上的北漠文字,一字一句翻译:“『命你部伺机南掠,试探西凉虚实。若其新主怯弱,可直取凉州;若其抵抗,焚其村落,掠其财物,扬我国威。』”
他抬起头,看着刘永:“公公若不信,可寻通译验看。或者……末将军中就有从北漠归化的老兵,可当场为公公解读。”
羊皮就在眼前,血迹斑斑,墨迹狰狞。刘永下意识退了半步,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但很快又强挤出一个:
“呵呵,咱家自然信得过冷将军。只是……朝廷如今以和为贵,陛下多次下旨,要‘怀柔远人’‘羁縻诸部’。将军此举,虽出于义愤,但毕竟……毕竟容易激化边衅,给朝廷添麻烦啊。”
“末将明白。”冷锋收起羊皮,神色恭敬如初,“公公教诲,末将谨记。若北漠再来,西凉自当谨守边墙,绝不生事。但若他们敢越雷池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西凉的刀,也不是摆设。”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刘永听懂了,脸上肌肉抽了抽,最终化为一抹假笑:
“如此甚好,甚好。那……入城吧。咱家也乏了。”
“公公请。”
车马再动,仪仗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