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下来之后,苏棠就开始忙了。她不是一个讲究排场的人,但这是她第一次结婚——也是唯一一次,她在心里补了这句——她想办得体面一点。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看。
陈姨主动揽下了酒席的活儿,说“你们年轻人不懂,我来操办”。苏棠感激得不行,陈姨摆摆手,“别谢我,谢你妈。她天天给我送菜,我不帮忙说不过去。”老太太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我送菜是送菜,你帮忙是帮忙。两码事。”陈姨笑了,苏棠也笑了。
请帖是沈方舟设计的。很简单,白底红字,上面写着——谨定于下月八日,沈方舟与苏棠举行结婚典礼,敬备薄酒,恭候光临。下面是一行小字:地点在南城老街棠记美容院门口。苏棠看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方舟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挺破的。办酒席,丢不丢人?”
他拿过请帖,看了一眼。“不丢人。这是我家。”
她没说话,把请帖贴在心口。
请帖发出去那天,苏棠先给了陈姨。陈姨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眶红了。“小苏,你终于熬出来了。”苏棠笑了,“陈姨,你哭什么?”“我没哭。风迷了眼。”苏棠没拆穿她。又给了苏磊,苏磊接过去,手在抖。“姐,我一定来。”“你敢不来?”苏磊笑了,把请帖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又给了王秀兰,王秀兰接过去,眼泪直接掉下来了。“苏棠,我——”
“秀兰姐,别哭。你还要帮忙呢。”
“我帮。我什么都帮。”
苏棠拍了拍她的手。
最后一张请帖,苏棠写了三个字——周敏收。她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装进了信封。
沈方舟在旁边看着。“你真要请她?”
“嗯。她是知行的妈。”
“她不会来的。”
“来不来是她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
他把信封拿过去,贴上邮票。“我帮你寄。”
苏棠点了点头。
请帖寄出去第三天,周敏打来电话。沈方舟接的,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请帖我收到了。”
“嗯。”
“谁的主意?”
“苏棠的。”
周敏又沉默了。
“你来吗?”沈方舟问。
“不知道。”
“来就提前说一声。好安排座位。”
“我坐哪儿?”
“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周敏没说话,挂了电话。沈方舟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江面上的船走得很快,像在赶路。
晚上,苏棠问他:“周敏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
“问坐哪儿。”
“你怎么说的?”
“说她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苏棠低下头。“她不会来的。”
“不一定。”
她抬起头。“你觉得她会来?”
“不知道。但她问了坐哪儿,说明她在想。”
苏棠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酒席的事还没忙完,新麻烦就来了。那天下午,苏棠正在给客人做脸,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王秀兰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苏棠,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见你。”
“谁?”
“不认识。女的,三十多岁,穿得很时髦。说是……钱明的老婆。”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让她等着。我做完了再说。”
二十分钟后,苏棠送走客人,洗了手,走出美容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拎着一个名牌包,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
“你是苏棠?”
“我是。你是钱明的老婆?”
“是。我姓林。”
“林姐,里面坐。”
两个人走进美容院,在折叠桌旁边坐下。王秀兰端了两杯茶过来。林姐没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苏棠,我知道钱明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我来,不是替他求情的。他是他,我是我。”
苏棠看着那个信封。“这是什么?”
“赔偿。钱明让张秘书删了沈总的邮件,给你们造成了损失。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苏棠没接。“林姐,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钱?”
林姐低下头。“不是。我来,是想请你们高抬贵手。”
苏棠愣住了。“什么?”
“钱明的案子,下周开庭。如果沈总愿意出具谅解书,他的刑期会轻一些。”
苏棠靠在椅背上。“林姐,你知道钱明做了什么吗?他找人搞沈方舟,搞了三次。第一次,伪造签字。第二次,找人冒充记者去学校找沈方舟的儿子。第三次,找人删邮件,诬陷沈方舟论文代笔。”
林姐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他是我老公。他再坏,也是我老公。我不能看着他坐牢。”
苏棠看着她,很久。“林姐,你回去吧。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跟沈方舟谈。”
“沈总不会见我的。”
“那你来找我也没用。”
林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苏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钱明跟我说过你。他说,沈方舟找了一个好女人。”
苏棠没说话。
“信封里的钱,不是赔偿。是我个人给你们的结婚贺礼。你们要办酒席了,我听说了。恭喜。”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苏棠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打开。沈方舟晚上回来,她把信封递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
“钱明老婆送来的?”
“嗯。她说不是赔偿,是贺礼。”
沈方舟把钱放回信封。“不能收。”
“我知道。但怎么退?”
“寄回去。”
“寄到哪儿?钱明在里头,他老婆不知道住哪儿。”
沈方舟想了想。“捐了吧。捐给敬老院。以钱明的名义。”
苏棠愣了一下。“你愿意用他的名字?”
“他做错了事,但他老婆没错。给他留点面子。”
苏棠看着他,很久。“沈方舟,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替别人想。”
“以前没人教我。”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酒席的日子越来越近。老街的人都知道沈方舟和苏棠要办酒席了,见面就恭喜。修车铺的师傅说“沈总,恭喜恭喜,到时候我送你们一箱啤酒”,卖水果的大姐说“小苏,恭喜恭喜,到时候我送你们一篮水果”,陈姨说“你们什么都别管,我来操办”。苏棠每天忙着店里的事,还要抽空试衣服。她买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不长不短,刚好到膝盖。穿上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好看吗?”她问沈方舟。
“好看。”
“真的?”
“真的。”
“你不是敷衍我吧?”
“不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她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老太太也忙起来了。她给苏棠织了一条围巾,大红色,毛线软软的,围在脖子上很暖和。苏棠接过去,眼眶红了。
“妈,你眼睛不好,别织了。”
“闲不住。织着玩。”
苏棠把围巾围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老太太说,“比沈方舟他爸当年送我的那条好看。”
沈方舟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父亲去世五年了,从来没送过母亲围巾。母亲织了一辈子毛衣、围巾、手套,都是给别人织的,从来没给自己织过。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老太太愣了一下。
“干什么?”
“没干什么。”
“多大了,还抱?”
他没松手。老太太也没挣开。
酒席前两天,周敏打来电话。这回是打给苏棠的。
“苏棠,是我。”
“周姐?”
“嗯。我来。”
苏棠握着手机,站在美容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你真的来?”
“真的。坐哪儿?”
“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我坐最后一排。别让沈方舟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我会不自在。”
苏棠没说话。
“苏棠。”
“嗯。”
“恭喜你。”
电话挂了。苏棠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酒席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老街从没这么热闹过。美容院门口摆了三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陈姨掌勺,王秀兰打下手,苏磊端菜,老太太指挥。沈方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苏棠给他买的,领带也是她挑的,深蓝色,带暗纹。苏棠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个红色的发卡,是陈姨送的。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陈姨、苏磊、王秀兰、老太太、修车铺的师傅、卖水果的大姐、老街的邻居们。老刘来了,小王来了,赵院长也来了。沈知行从学校赶回来,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沈方舟旁边,像个小大人。
“爸,你今天挺帅的。”
“你也是。”
沈知行笑了。
最后来的是周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化了淡妆。她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三张圆桌,看着这些老街的人,看着沈方舟和苏棠。她走过来,在最后一排坐下。没人注意到她,除了沈方舟。他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
酒席开始了。陈姨端上一盘盘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生蚝、老母鸡汤、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
沈方舟站起来,端起酒杯。“各位,今天是我和苏棠的好日子。谢谢大家来。我先干为敬。”他一口干了。苏棠也站起来,端着饮料。“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谢谢大家。”她喝了一口。
陈姨站起来。“小苏,沈总,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苏棠脸红了。“陈姨——”
“别不好意思。我说的是实话。”
大家都笑了。
沈知行也站起来。“爸,苏棠姐姐,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幸福。”
他干了。沈方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周敏坐在最后一排,没站起来。她端起酒杯,远远地朝苏棠举了一下,喝了一口。苏棠看见了,也朝她举了一下杯。
酒席散了,客人走了。老街恢复了平静。沈方舟和苏棠站在美容院门口,看着三张空荡荡的圆桌。残羹剩饭,东倒西歪的酒杯,满地的瓜子壳。苏棠靠在他肩膀上。
“沈方舟。”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她。“我也是。”
“以后还会有吗?”
“会。每天都是。”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靠岸了,岸上的人,办完酒席了。但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