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下了霜。薄薄的一层，白花花的，铺在操场上，铺在跑道上，铺在旗杆的水泥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碎玻璃上。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旗杆顶端的铜球上结了霜，毛茸茸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
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只铜球。后颈还在烫。烫了十六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昨天半夜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疼得他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一呼一吸的。沈昀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
程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今天穿的是新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厚，很软，鞋面上有几道浅灰色的条纹。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打了两个结。系完之后他拉了拉鞋带的头，拉不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拉不动。他站起来，走到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霜。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你今天穿新鞋了。”沈昀说。
“嗯。”
“不是说不穿吗？”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干干净净的，鞋底的花纹很深。“旧鞋的底磨平了。走路滑。”
“你上次在楼梯上摔了。”
“嗯。”
沈昀没再问了。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校服领口。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
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一个小小的皇冠，金色的。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我说了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甜甜的，暖暖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把纸袋塞进沈昀手里。
“给你。”
“林逸给你的。”
“我不爱吃面包。”
“你昨天说你饿了。”
程川没说话。他转过身，下楼，走得很急，脚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沈昀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纸袋。纸袋是热的，烫手。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牛角包是酥皮的，上面撒了杏仁片，烤得金黄，亮晶晶的。热可可的杯盖上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他追上去，把热可可塞进程川手里。
“喝。”
程川接了，没喝。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霜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操场上白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的脸很红。”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抑制贴是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宋辞没看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高等数学》。书快被他翻烂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页边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比昨天更鼓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比昨天更厚了，颜色更深了，像打翻了的蜂蜜，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洗不掉。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抹得太重了，红得不自然。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他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指尖湿了，不是眼泪，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霜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下课的时候，程川站起来。沈昀看着他。“你去哪？”
“厕所。”
“教学楼外面的厕所？”
“嗯。”
程川走出教室。沈昀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是皱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肩膀往前缩，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的人。走廊里很多人，穿明德的校服，白的，亮晃晃的，像一片雪地。程川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露出的那半截在风里晃。
过了几分钟，程川回来了。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是那种吓白了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的后颈上的抑制贴换了，新的，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不是他自己贴的。沈昀知道不是他自己贴的。他贴抑制贴的时候总是贴不好，边角总是翘，他自己说的。
“谁帮你贴的？”沈昀问。
程川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他的手指在抖，书页在抖，沙沙沙的。“林逸。”
“他跟着你？”
“他在厕所门口等我。”
“他碰你了？”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碰你哪了？”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后颈。”
沈昀看着程川的后颈。抑制贴是新的，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比昨天更红了，像被人用手指按了很久，按到皮肤发红，按到毛细血管破裂，按到那片皮肤变成了粉红色，和周围的白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还说什么了？”沈昀问。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桂花的。甜的。他喜欢。”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但亮着的光。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鲜红色的，一滴一滴的，很慢。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把鞋还给他。”
程川愣了一下。“什么？”
“鞋。你还给他。”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好。”程川说。
中午，沈昀和程川去了202。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程川，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
“来了？”林逸说，“进来坐。”
程川站在门口，没进去。沈昀站在他旁边。程川手里拿着那个鞋盒，白色的，方方正正的，银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他把鞋盒放在门口的地上。
“还你。”程川说。
林逸看着那个鞋盒，又看着程川。“不合脚？”
“合脚。”
“不喜欢？”
“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
程川看着他。“因为我不想欠你。”
林逸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拿起鞋盒。他看了看鞋盒，又看了看程川。他的目光从程川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的后颈。程川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林逸的目光在抑制贴上停了一下。
“你已经欠了。”林逸说。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我说了我不欠你。”
林逸把鞋盒夹在胳膊底下，靠在门框上。他看着程川，歪了歪头。他的头发在灯光下很顺，发梢有一点棕色，像秋天干枯的草。“你今天穿的鞋是谁的？”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厚，很软。顾夜舟送的。沈昀帮他跟顾夜舟说的。顾夜舟买了，宋辞送来的，沈昀放在他床边的。他穿上了。他穿着别人送的鞋，站在这里，跟林逸说“我不欠你”。
“顾夜舟送的。”程川说。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他送你你就收，我送你你就还？”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程川。”
“嗯。”
“你欠他的，比欠我的多。”
程川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急，脚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沈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鞋底的花纹很深。
“沈昀。”
“嗯。”
“他说的对。我欠顾夜舟的，比欠他的多。”
沈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顾夜舟不用你还。”
“林逸也不用我还。他说没有条件。”
“林逸有条件。他的条件是你习惯他。”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习惯了怎么办？”
沈昀没说话。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我不会习惯他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下午第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放学后到202来一趟。”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程川。程川在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程川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
“程川把鞋还我了。”
沈昀站在书桌前。“我知道。”
“你知道他穿的是谁送的鞋吗？”
沈昀没说话。
“顾夜舟送的。”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他送你朋友鞋，你帮他说话。你欠他，他欠你。你们三个人，绕来绕去，绕不清楚。”
沈昀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想说，你们欠的，都还不完。”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
“去了。”
“去了半小时？”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
“林逸又找你了？”程川问。
“嗯。”
“说什么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们欠的，都还不完。”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
“沈昀。”
“嗯。”
“还不完怎么办？”
沈昀沉默了很久。“那就欠着。”
程川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好。欠着。”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程川说的话——“好。欠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沈昀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他们不做，就什么都没了。做了，至少还有一个。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雪落在外面的窗台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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