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版稳定后的第二天，其他人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光涌”现象。不是爆炸，是失控。像学走路的孩子突然想跑，像学说话的孩子突然想喊。她们的身体里，那些刚刚学会自己发光的能量，还不会控制，不会收放，不会呼吸。
陆鸣的抢夺版最先出问题。她学会了从石头里吸收能量，但不会停。石头在她手里不是温润，是滚烫。烫到石头表面开始龟裂，像干涸的河床，像烤焦的皮肤。她的手指被烫出水泡，但她没有松手。
“松手！”陆鸣喊。
“不能松！松了，能量就断了！断了，我就没了！”抢夺版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像铁钉划过铁皮。
陆鸣冲过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每掰开一根，抢夺版就尖叫一声。不是疼，是怕。怕能量断了，怕自己消失，怕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的状态。
石头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抢夺版的手空了，但她的身体还在发光。不是稳定的光，是闪烁的、像快没电的灯泡。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每一次暗的时候，她的身体就透明一点。
“你在消失！”陆鸣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能量断了，我就没了。”抢夺版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像暴风雨后的海，像烧尽了的灰，“但没关系。你教会我怎么接。接不是用手，是用在。你在，我就在。你刚才在掰我手指的时候，你在了。那就够了。”
她的身体随着最后一次暗灭，彻底消失了。不是爆炸，不是消散，是熄灭。像蜡烛被吹灭，像灯被关掉。留下一缕烟，烟里有温度，有石头被握过的温润。
陆鸣跪在地上，把摔成两半的石头捡起来。石头还是温的。他把两半拼在一起，拼不成原样，但裂缝里有一道光——不是他的光，是抢夺版的。很细，很弱，但没灭。
那晚，圆桌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抢夺版留下的那道裂缝里的光。它在，还在。
律者的混乱版看着那道裂缝，握紧了自己的手。“我也会那样吗？学不会收放，能量断了，就灭了？”
律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混乱版的光还在，还在脉动，还在呼吸。吸的时候收，呼的时候放。她还在学。
刘念的入侵版没有出现光涌。她的问题不是能量太多，是能量太少。她从痛的位置里提炼出来的光，很小，像萤火虫，像将灭的烛火。她捧着那点光，不敢动，不敢呼吸，怕吹灭它。
“你不用捧着。”刘念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光不是捧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你把它放在痛的位置上，它自己会扎根。”
入侵版摇头。“痛的位置太痛了。光放上去，会被痛吃掉。”
“不会。痛吃不了光。痛只会让光更亮。你试试。”
入侵版把光放在自己胸口的痛处。光没有灭，也没有被吃掉。光在痛处跳动，像心脏，像脉搏。痛在光里融化，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东西。是养分。光吸收了痛，变得更亮了一点。
“它在长。”入侵版看着那点光，眼泪流下来，“它真的在长。”
小海的堵塞版是唯一没有失控也没有能量不足的。她的心跳已经从贝壳里传出来了，很慢，很稳，像古老的大钟，像冰川移动。她不需要小海教她收放，她自己就会。吸的时候收，呼的时候放，从不出错。
“你怎么做到的？”小海问。
堵塞版想了想。“因为我不急。我堵了那么久，习惯了等。等的时候，心跳就自己找到节奏了。”
溯源者的吞噬者还在挣扎。她吞进去的光太多，吐不出来，也消化不了。光在她身体里打架，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她的身体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像在呼吸，但呼吸的不是空气，是光。
“帮我把它们吐出来。”吞噬者的声音从膨胀收缩的间隙里漏出来，很碎，像被撕碎的信纸。
溯源者没有帮她吐。他们围住她，用自己的红光包裹住她膨胀收缩的身体。不是压制，是陪。陪她消化，陪她打架，陪她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光，一点点转化成自己的颜色。
“慢一点。”溯源者的声音很轻，“不用一次全消化。一天一点。消化不了的，我们帮你存着。”
深者的坠落者还在飘。她飘了七天，从引力场边缘飘到圆桌上方，从圆桌上方飘到裂缝边缘。她没有掉下去，也没有飞走。她在飘，在学。学怎么在飘中找到自己的重量。
“你感觉到了什么？”深者问她。
“感觉到风。不是外面的风，是我自己飘的时候带起来的风。风在说，我有重量。不是被托住的重量，是自己有的重量。”
敲鼓人的砸击者放下了鼓框。她不再砸，不再敲，只是坐着。坐着听。听敲鼓人的鼓声，听自己的心跳，听两种声音之间有没有区别。
“有区别。”她突然开口，“你的鼓声是向外传的，我的心跳是向内传的。向外传的，别人听见。向内传的，自己听见。”
反声者的尖叫者不再尖叫。她学会了把尖叫降下来，降到能听见自己的频率。她听见的不是声音，是沉默。沉默在说：你不需要尖叫，你只需要在。
林深的透明者从轮廓里长出了第一缕颜色。不是淡紫，是更深的紫，像黎明前最后一片夜空。那缕颜色在她的轮廓里流动，像血液，像河流。
“你在长。”林深看着她，笑了。
“我在长。”透明者看着自己轮廓里的颜色，也笑了，“不是借你的光，是我自己的。”
魏晨的小女孩没有光涌，没有能量不足，没有失控。她只是坐在魏晨旁边，安静地、轻轻地、存在地。她的身体没有变透明，也没有膨胀。她的光很稳，像她的等待。等了二十多年，不急，不慌，不抢。
“你怎么做到的？”魏晨问。
小女孩想了想。“因为我没有想要变成你。我就是我。八岁的我，孤独的我，不被看见的我。我不需要发光，只需要被看见。你看见我了，我就够了。”
那晚的裂缝深处，源的注视更近了。不是看，是等。等这些没被选择的自己，学会发光，学会收放，学会存在。有些学会了，有些没学会。学会的留下了，没学会的消失了。但消失的不是不存在。它们在光里，在石头里，在琥珀里，在贝壳里，在心跳里，在鼓声里，在耳鸣里，在颜色里，在等待里。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抢夺版灭了。不是消散，是熄灭。像蜡烛被吹灭，留下一缕烟。烟里有温度，有石头被握过的温润。陆鸣把摔成两半的石头拼在一起，裂缝里有一道光。不是他的光，是她的。很细，很弱，但没灭。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