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大厦第90层。
环形圆桌由一整块玄武岩切割而成,表面嵌着全息投影模块。十二个席位,今天全部坐满——三个远程接入的董事以全息投影形式悬在各自的座位上,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发光。
陆沉的轮椅停在主位。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定制眼镜将每个人的数据投射在视网膜上:微表情分析、心率变异性、语音压力指数。天衍实时更新着这些数字,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测谎仪。
赵维远坐在他左手第三个位置。五十七岁,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心率变异性是全场最稳定的——要么极度放松,要么极度训练有素。
陆沉倾向于后者。
前面五项议题都是常规内容:季度财报、海外并购、人事任免。陆沉处理得很快。他不需要讨论,只需要听,然后说“同意”或“再议”。
没有人反对。
到第六项的时候,赵维远清了清嗓子。
“第37号提案,”他说,声音温和,像在聊天气,“《关于开放天衍部分算力接口的决议》。诸位手上都有文件了,我就不全文宣读。简单说,就是希望将天衍12%的算力开放给研究院,用于民用AI项目开发。智慧医疗、自动驾驶、金融预测——都是前景广阔的领域。”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
“陆总,您觉得呢?”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天衍把赵维远发言时的生理数据放大:心率稳定,瞳孔无异常缩放,语音频率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完美。
“赵叔,”陆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我记得研究院目前的算力使用率不到60%。”
“是的。但天衍的架构和通用AI不同。我们有一些特定方向的研究,需要天衍的底层能力。”
“比如?”
“比如语义分析。”赵维远的回答很流畅,“天衍在自然语言处理上的能力,全球领先。我们想把它应用到医疗诊断中——让AI通过病人的语言描述,辅助判断精神类疾病的早期症状。”
合情合理。
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赵维远说“语义分析”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语音压力指数出现了一个0.3秒的峰值。很轻微。如果天衍没有特别标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语义分析。”陆沉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
“我记得研究院两年前砍掉了语言学相关的所有项目。当时的理由是‘商业化前景不明’。”
赵维远笑了。“两年前是两年前。现在AI大模型这么火,语义分析已经是最热的方向了。”
“火的是大模型,不是语义分析。大模型靠的是算力和数据,不靠语言学理论。”
赵维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天衍标注:这可能是一种自我安抚的微动作。
“陆总说得对,”赵维远说,“但底层能力总是相通的。我们不想错过这波浪潮。”
陆沉没有再追问。
他让天衍调出一份数据,投射在赵维远面前的桌面上。不是文字,而是一组可视化的图表:通话时长、通讯频次、信号跳转路径。没有标注任何名字,但任何一个看得懂的人都能认出——这是赵维远与天穹科技的通讯记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维远看着面前的图表。他的心率变异性终于出现了波动——一个极轻微的加速,然后迅速恢复平稳。
很快。
“赵叔,”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我现在也愿意信你。”
他停顿了一秒。
“但这个提案,放一放。”
赵维远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温和。
“好。听陆总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不满。
提案搁置。进入第七项议题。
陆沉赢了。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胜利的快感。因为在他让天衍调出那组数据的同时,天衍在他耳内报告了另一件事:
“异常语义模式的传播速度,在过去七分钟内,又提升了370%。目前全球47个国家图书馆同时报告了系统异常。表象为数据乱码,但底层结构——”
天衍的声音停顿了半秒。以它的运算速度,这是极反常的停顿。
“——与那篇1976年论文中描述的‘自毁性语义模因’完全一致。”
陆沉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传播范围。”
“目前仅限于非人类宿主。但模型预测:跨物种跳跃时间,不超过16小时。”
会议还在继续。有人在发言,说一些关于下季度预算的事。陆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推动轮椅,退出会议模式。天衍将他周围的声音屏蔽,只留下一条私密通讯链路。
“启动‘方舟协议’。”
“确认?”
“确认。优先级——最高。”
走廊里很安静。
陆沉推动轮椅,朝电梯滑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轮椅电机的声音,能听见天衍在后台调取方舟协议的细微嗡鸣。
在他身后,赵维远也离开了会议室。
赵维远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部从未连接过任何网络的物理隔离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代号“B”。
他输入了三个字:
“B计划。”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
窗外的城市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人知道,再过十六个小时,这个世界将不再是从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