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董事会还有十五分钟。
陆沉没有直接去会议室。他让天衍调出了父亲的影像档案。
全息投影在他面前亮起。陆镇山,星环财团的创始人,六十岁的男人坐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刀。
那是五年前的影像。父亲临终前三天。
“小沉,”影像里的人说,声音沙哑但稳,“你比所有人都聪明。我陆镇山的儿子,十八岁从MIT毕业,二十岁……二十岁就被人炸了。”
病床上的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苦涩。
“但别让聪明变成自负。记住,真正的权力不是控制,是预判。控制只能管住已知,预判才能抓住未知。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比谁拳头大。是比谁先看见。”
影像定格。
陆沉看着父亲的脸,沉默了十秒。
五年前那颗炸弹,本来是冲着他父亲去的。那天陆镇山临时改变了行程,让陆沉坐那辆车去机场。他父亲说,你去接一个人。他没说是谁。后来陆沉才知道,那个人是父亲暗中资助了十年的科学家,研究方向是“非传统信息安全”。
车开出三公里就炸了。
陆沉活了下来。脊椎受损,永久性截瘫。
父亲在病床上多撑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把星环的所有底牌都交给了儿子。然后在一个凌晨,悄悄拔掉了自己的输氧管。护士发现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替我报仇。”
陆沉至今不知道父亲要他报什么仇。炸车的凶手在事发第二天就“自杀”了——一颗子弹从后脑射入,标准的灭口手法。背后的势力像水滴入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查了五年。天衍的算力有一半都用在这件事上。
至今没有答案。
“天衍,”他说,“今天的董事会议题。”
“共七项。第六项是赵维远提出的第37号提案:《关于开放天衍部分算力接口的决议》。”
“内容。”
“要求将天衍12%的算力开放给集团研究院,用于‘民用AI项目开发’。提案附件中列举了潜在应用场景:智慧医疗、自动驾驶、金融预测。措辞合规,无明显漏洞。”
“研究院现在的负责人是谁?”
“何仲明。赵维远的连襟。”
陆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调赵维远的背景。”
三秒后,赵维远的档案浮现在空中。
五十七岁,星环第三大股东(12%),父亲生前的“老兄弟”之一。三十年前跟着陆镇山一起创业,从倒卖电子元器件做起,一路做到跨国财团。履历干净得像被舔过的盘子——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把柄。
太干净了。
“天衍,赵维远和军方的联系。”
“表面无。但经二次穿透分析:他的私人助理陈敏的丈夫,是天穹科技的高级副总裁。天穹科技近三年承接了军方73%的AI相关订单。”
“天穹的CEO是谁?”
“周白。三十九岁。履历有一段四年空白期。那四年,他所有公开记录为零。”
陆沉的手指停了。
“什么样的四年空白?”
“从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学历、工作、消费、出行——全部为零。像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四年,然后重新出现。”
“你的判断。”
“有三种可能。一,深度卧底任务。二,被保护性监禁。三——”
天衍停顿了0.2秒。
“——他自己删掉了那四年的所有数据。而且手段非常专业。”
陆沉靠在轮椅背上。天花板上嵌入的灯带发出柔和的冷光。
一个人能在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这个最关键的年龄段,把自己的存在从数字世界里彻底抹除——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这意味着周白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某种远超常规的数据操控能力。
和陆沉自己很像。
“天衍,第37号提案的潜在风险评级。”
“表面上,B级。开放12%算力不影响核心功能,研究院的项目方向合规。但——”
“但什么。”
“但若将12%算力与天穹科技现有的AI架构结合,理论上可以逆向推导我的底层逻辑。成功率约17.3%。若再给赵维远三个月时间——”
“成功率?”
“将升至41.6%。”
陆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标记赵维远,”他说,“优先级最高。从今天起,他的一切通讯、行踪、财务状况、社交关系——全部纳入A-3监控。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我。”
“已执行。”
陆沉推动轮椅,转向落地窗。
窗外,城市的早高峰已经进入最拥堵的时刻。高架桥上,车流像凝固的血脉,一动不动。远处的电子广告牌上滚动着当天的头条新闻:某国总统发表讲话、某科技公司发布新品、某明星离婚。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天衍。”
“在。”
“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去接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档案库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父亲从没提过名字,影像档案里也没出现过。陆沉只知道那是一个研究“非传统信息安全”的科学家,父亲资助了他十年。
天衍沉默了两秒。
“无法确认。五年前的行程记录已被物理删除。我尝试过137种恢复算法,均失败。”
“是你父亲亲手删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父亲在临终前,亲手删掉了一个人的全部痕迹。那个人是他暗中资助了十年的科学家。那个人本来要坐那辆被炸的车。
而父亲让他去接那个人。
“继续查,”陆沉说,“不要停。”
“明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车流还在堵着。广告牌还在滚动。世界还在运转。
然后他推动轮椅,朝会议室滑去。
在他身后,天衍的数据流里,那个关于“异常语义模式”的分析进度条跳到了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