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衍已经把今天需要他死的人排好了序。
第一名,赵维远,概率37.2%。
数据像露珠一样悬浮在他视网膜的边缘。这是他的早晨——不是阳光,是数据。不是鸟鸣,是天衍那中性偏冷的声音,用每秒三千个字的速率把这个世界拆解成概率、风险、收益,然后灌进他的大脑。
他从床上撑起身体。这是每天最像“瘫痪”的时刻——当意识已经清醒,身体还停留在昨夜。他的手抓住床边的扶手,肌肉记忆完成接下来的动作:转移,落座,轮椅的磁吸扣咔嗒一声锁住他的腰侧。
碳纤维骨骼的轮椅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扶手上的神经信号采集器开始读取他的意图。他动了动手指——不是真的动,只是想了一下——轮椅便无声地滑向落地窗。
窗帘自动拉开。
城市在他脚下醒来。二十三岁的陆沉,拥有这座城市11%的土地,31%的数据流,和一个他亲手创造的、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神”的东西。
“天衍。赵维远昨晚见了谁?”
“加密通话,时长17分23秒。对方身份未能破解,但信号路径经过三次跳转,最终节点位于天穹科技的卫星链路范围内。”
“也就是说,你‘猜’是天穹的人。”
“概率83.6%。”
陆沉没有接话。他推动轮椅转身,手指在空气中划开今天的第一个AR界面。天衍将他的意图实时翻译成代码——捏合是确认,拉伸是放大,双指滑动是翻页。他的手势很轻,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界面展开。全球137家子公司的数据流像星河一样环绕在他周围。股票、物流、研发、人事——每一条数据都在流动、碰撞、重组。普通人看到这些会头晕。陆沉看到的是脉搏。
他五岁学编程,十二岁黑进第一家银行(他父亲的公司,他父亲让他黑的),十八岁从MIT毕业,二十岁被一颗汽车炸弹送进这张轮椅,二十一岁开始写天衍的第一行核心代码。
那颗炸弹杀了他父亲。杀了他母亲的一半灵魂。杀了他的脊椎神经。
但它没有杀掉他。
他把天衍写出来,最初只是为了代替他那双不能走路的腿。后来他发现自己造的不是拐杖,是翅膀。
“异常报告。”天衍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
“说。”
“过去72小时,全球范围内,特定语言学论文的下载量激增4700%。关键词重叠率89.3%。传播路径呈现典型的病毒扩散模型。”
陆沉的手指停在半空。
“语言学论文?”
“已生成传播链可视化。”
又一重界面在他面前展开。无数光点连接成网,像神经元在放电。莫斯科、伦敦、东京、纽约——光点最密集的地方,都是图书馆、大学、出版社。文字密集的地方。
“论文内容?”
“集中于一个冷门领域:符号学的自毁倾向研究。最早被高频下载的,是一篇1976年的论文,《论符号系统的自毁倾向》。作者是一个苏联学者,名叫……”
天衍停顿了0.3秒。以它的运算速度,这是极漫长的犹豫。
“作者信息已被从所有公开数据库中抹除。仅存姓名:伊万·索科洛夫。”
“被谁抹除?”
“痕迹指向苏联科学院。但更深层的操作日志……不存在。”
陆沉盯着那张传播图。光点还在增加。速度在加快。
“调取所有下载者的生物特征。”
“已完成。无共同病史,无共同地理位置,无共同社交网络。唯一的共同点是——”
“什么?”
“他们都在下载后的72小时内,产生了超出正常水平的学术产出。论文、专著、笔记。数量是平时的三到七倍。”
“然后呢?”
“然后,在第73至96小时之间,他们全部停止了产出。没有任何理由。像被关掉了开关。”
房间里很安静。陆沉能听见轮椅的电流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天衍处理数据时散热系统的低频嗡鸣。
“建立一个新模型,”他说,“把那些‘学术产出’作为样本输入。分析它们的语义结构,看是否存在共同模式。”
“已在执行。预计完成时间:14分钟。”
陆沉推动轮椅,回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还在醒来。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写字楼的灯光逐层亮起。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屏幕、看文字。地铁上,办公室里,咖啡馆中——几十万双眼睛正在扫描几十亿个字符。
没有人知道那些字符里藏着什么。
“天衍。”
“在。”
“提升监控等级至A-3。如果那个‘共同模式’真的存在——我要在任何人之前知道。”
“明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照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给每一座建筑镀了一层金。很平静。很安全。
陆沉不相信平静。他活了二十三年,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平静从来不是和平。平静只是风暴在吸气。
他关掉界面,准备去开董事会。
在他身后,在天衍的数据流最深处,一行从未被输入过的代码正在自行生成。
[异常语义模式·已捕获]
[传染性评估:未知]
[建议:屏蔽。否决——权限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