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恐惧
股票开始跌了。不是大跌，是慢慢往下滑。一天跌一点，一天跌一点。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已经亏了不少。
王宸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动。他算过这只股票的估值，现在的价格已经低于合理价值，按道理不该卖。但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它在跌。他不知道还要跌多久。如果他知道底在哪，他可以等。但问题是，没人知道底在哪。
他把软件关了。不看，不烦。等情绪平复了，再打开。第二天，他打开软件。股票还在跌。他又关了。第三天，再打开。不跌了。横盘。成交量缩到很小。他看着那条横着的线，想了很久。
脚又开始疼了。不是关节，是脚后跟。医生说痛风石沉积在那里，时间久了会破溃，感染，严重了要截肢。截肢。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吃出来的病”能严重到这个地步。他想起自己以前跑业务的时候，啤酒当水喝，海鲜当饭吃。那时候觉得身体好，没事。现在报应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红肿，发烫，像一只煮熟的猪蹄。他突然觉得恶心。不是身体恶心，是心里恶心。恶心自己以前不在乎身体，恶心自己现在无能为力。
他想起家里。妻子上班去了，孩子上学去了。家里就他一个人。他坐在电脑前，脚疼，心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起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又放下了。说什么？说自己炒股亏了？说自己脚疼得受不了？说了又怎样，她也帮不上忙。她一个人上班养家，已经很累了。他不能再给她添堵。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股票，脚疼，钱，工作，学历，未来。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他抓不住任何一个。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搞了这么多年技术，到头来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帮别人赚了几百万，自己连十万块提成都拿不到。想创业，半年就黄了。想炒股，一进来就被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老人教他背《周易》。不是当学问背，是当口诀背。当时他不理解，只是死记硬背。现在忽然想起一句话：“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没有一条路是平的，没有一条路是一直往前的。跌多了会涨，涨多了会跌。这不是技术，是规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盯盘的时候想起这句话。也许是人在迷茫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回看，找那些根上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横盘线。成交量缩到地量，卖的人少了，买的人也少了。大家都怕了。他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该怕。因为最怕的时候，往往是最安全的时候。但他还是怕。不是怕亏钱，是怕自己判断错了。怕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算”，在股市里一文不值。这种恐惧，比他面对图纸上的陷阱时更甚。因为图纸上的陷阱，他看得见。股市里的陷阱，他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最吓人。
他想起在面粉厂的时候，有一次设备出了故障，所有人都找不到原因。他拆了一整天，最后发现是一个传感器坏了。那个传感器藏在最里面，不拆开根本看不见。当时他感慨：最危险的东西，往往藏在最深处。现在他觉得，股市里最危险的东西，不是藏在设备里，是藏在人心里。恐惧，贪婪，侥幸，自负——这些你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那，等着你犯错。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没用。心还是慌。
（第二十章 完）
第二十一章 贪婪（补写版）
股票开始涨了。不是暴涨，是慢慢往上爬。一天涨一点，一天涨一点。像爬山，每一步都不高，但回头看，已经走了很远。
王宸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从绿色变成红色，从亏变成赚。他没卖。他知道，这才刚开始。涨了十天，有人开始卖了。成交量放大，K线出现上影线。技术指标显示超买。他应该卖，但没卖。不是不想卖，是不舍得。他想等更高。这就是贪婪。他知道自己贪了，但控制不住。就像以前在轨道公司，明明知道那个项目不该接，但想到提成，还是接了。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因为贪，就做了。明知道该做的事，因为怕，就没做。
他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卖，还是不卖？脚又开始疼了。不是关节，是小腿。医生说痛风石压迫神经，时间久了会造成肌肉萎缩。肌肉萎缩，意味着这条腿可能废了。废了。这两个字比截肢还可怕。截肢是没了，废了是还在但没用。他想起自己以前走路生风的样子。现在连下楼都费劲。人这一辈子，身体好的时候不觉得，身体坏了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健康是真的。
他想起在舒老板那里，图纸旋向错了，风机小了一号。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四百八十万就打了水漂。当时他后怕，但没贪。因为那是技术问题，骗不了人。但股票不是技术问题。股票是人性问题。技术他可以算，但人性他算不了。他自己的贪婪，他都算不了。他想起在轨道公司的时候，唐工改代码的事。唐工技术比他强，经验比他丰富，但被那个问题卡了三个月。不是能力不行，是思路被锁死了。现在他也被锁死了。被自己的贪婪锁死了。他问自己：你以前是怎么教别人的？遇到问题，先停下来，别急着动手。看清楚了再动。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不看，不烦。等想清楚了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他不知道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脚疼，出不去。也不想出去。出去干嘛？看别人上班？看别人忙忙碌碌？看别人活得比他好？算了，不如在家待着。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尼古丁能缓解焦虑，医生说。但也致癌。管他呢。反正已经痛风了，再多一个癌也无所谓。
他想起王阳明的一句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以前他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图纸上的错误是山中贼，看得见，摸得着，破了就破了。但心中的贪婪是心中贼，看不见，摸不着，你越是想破它，它越缠着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破了这个心中贼。也许永远破不了。也许等他在股市里亏够了，自然就不贪了。但那时候，钱也没了。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软件。股票还在涨。他盯着那个数字，手又开始痒了。他咬了咬牙，没动。不卖。不是因为想等更高，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没想明白之前，不动。这是他在面粉厂学到的第一条规矩：看不懂的，不碰。碰了，就是赌。他不是赌徒。他是工程师。
他想起在面粉厂的时候，老厂长跟他说过一句话：“技术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把设备修好，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修。”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奇怪。设备坏了，不修还能怎么办？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设备，修了也白修。有些股票，买了也白买。有些事，做了也白做。关键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做。他现在不该卖。不是因为股票还会涨，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没想明白，就不动。这是规矩。
（第二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