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痛风
他前后投递了二十家公司。
静静等了整整一周，后台毫无半点音讯。
不甘心。又筛选投递了二十家。
总算有两家给出了回复。
一家措辞客气，直言他从业经验扎实老道，只是硬性学历门槛无法匹配。另一句轻飘飘一句“再研究看看”，自此便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下文。
接连碰壁之后，王宸索性不再漫无目的地投递简历。
转而直接拨通企业招聘的联系电话，主动自荐。
第一个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您好。”他声音平稳，“我在招聘信息上看到贵公司在招机械设计工程师，我想来应聘这个岗位。”
电话那头的人声平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只问一句：“学历是什么？”
“中专。”
听筒里明显沉默了一瞬。停顿片刻后，语气带着制式化的委婉：“不好意思，我们岗位硬性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
“我有十几年一线工作经验，全程操盘过大型工业项目，相关技术全都能独立上手——”
“不好意思，这是公司硬性规定，没法破例。”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在耳边嘟嘟响了几声。王宸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急着拨下一个，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拨通第二个号码。
“喂，您好——”
对方依旧直奔主题：“学历？”
“中专。”
“不好意思，不符合要求。”
又是干脆利落的挂断。
王宸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直接拨了第三个。
这一次，不等对方开口询问，他率先主动说明：“我有十几年行业深耕经验，独立落地过多个大型工程项目。我把个人详细简历发您邮箱，您可以先看履历和项目经历。”
对方语气平淡，没抱多少期待，随口应了句：“那你发过来吧。”
王宸很快整理好简历发送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那个号码回拨过来的。
他接起来。
“王先生，我认真看过你的履历。”对方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项目经历和专业经验确实非常出众。”
停顿。
“但学历这一道门槛，我们公司人事卡得很死。不是我个人有意为难，是规章制度摆在那里，根本没法通融。”
“我理解。”王宸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那你再多看看其他机会吧。也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岗位。”
通话就此结束。
王宸把手机轻轻搁在桌面。
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他心里并不埋怨这些招聘方。对方说话客气，理由也合乎情理。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用人制度，学历作为入门门槛摆在明面上，中专文凭的硬短板一目了然。这并非刻意针对他个人，而是对所有求职者统一的标准。
可恰恰是这种一视同仁的规则，最让他心底憋闷。
难堪。
不是别人否定他的能力。
是能力再好，门槛不给机会。经验再足，抵不过一张文凭。
迁安那笔四百八十万的项目，从前期竞标、图纸审核到现场落地、验收通关，全程都是他一人独扛大局，撑起了整个项目的命脉。可在这座城市的招聘市场里，实打实做出的四百万业绩，竟然比不上一张轻飘飘的本科毕业证书。
他想起早前去过的一家公司面试。
负责招聘的HR是位三十出头的职场女性。对方仔细翻阅完他的简历，接连问了好几道专业技术问题。他应答条理清晰、精准切中核心，没有丝毫卡顿。
HR微微点头，显然认可他的专业功底。可目光落在简历学历那一栏时，神情不自觉地顿住了。
“王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提升一下学历，走专升本的途径？”
“没有。”王宸回答得干脆利落。
“其实可以边工作边备考，拿个本科文凭，以后择业选择也会宽很多。”
“我不需要一张本科文凭，来佐证自己的专业能力。”
HR淡淡笑了笑，没有再多劝说。
面试收尾时，她起身伸出手，态度诚恳得体：“王先生，你的技术功底和项目经验，我们都十分认可。只是学历这块，公司有明确硬性规定，实在没法破例。还希望你多多理解。”
王宸抬手礼貌回握，转身离开了面试间。
他都懂。
也都理解职场的规则、企业的门槛。
可理解归理解，生活依旧要继续，生计依旧要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生活开支摆在眼前。心里的通透和体谅，终究不能拿来填饱肚子。
求职碰壁的这段日子，他的身体也渐渐亮起了红灯。
此前创业奔波、外出对接业务，三餐从来没有固定准点。日常应酬更是随性将就——啤酒、海鲜、火锅、烧烤，方便省事便随便应付一顿。
他向来自认身体底子扎实，从不在意这些生活小节。
直到脚部突如其来的痛感，彻底打破了往日的安稳。
那不是寻常的皮肉酸痛。
大脚趾关节红肿发烫。像是有明火在皮肉里灼烧。轻薄的被褥轻轻蹭到患处，都能引发钻心的痛感。
常常在深夜被剧痛疼醒，再也无法入眠。只能坐起身，蜷缩着抱住脚，浑身冒出细密冷汗。
心脏每一次跳动牵引血脉，患处便跟着传来割裂般的刺痛。不是沉闷的隐痛，是直钻骨缝的持续性煎熬。
站立不行。
行走不行。
连正常弯曲落脚都做不到。平日里最简单的上厕所、起身走动，此刻都成了难以奢求的事。
他抽空去医院挂号就诊。
抽血。化验。等待检查结果。一步步按流程走完。
医生看完化验单，抬眼看向他，问道：“平时经常喝酒吗？”
“偶尔会喝。”
“海鲜吃得多不多？”
“日常经常吃。”
医生将化验单转向他眼前，指着上面的数值。
血尿酸数值已经达到490。
“确诊痛风。”医生语气沉稳直白，“这个毛病没法彻底根治，只能长期调理控制。若是不加约束管控，日后发作会越来越频繁。严重的话会造成关节变形，甚至连带肾脏也会受损。”
王宸静静盯着化验单上的数值。
沉默不语。
“往后饮食习惯必须彻底调整。酒要彻底戒掉，海鲜一律忌口，豆制品也要少吃。平日里多喝白开水促进代谢。”
医生开好药递过来。
“先吃这些药消炎止痛。往后生活作息和饮食，一定要自己多上心。”
王宸接过药袋，缓步走出诊疗室。
“治不好”三个字，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眼下还在四处找工作、跑面试。如今脚痛到连正常走路都成问题，又该怎么去应聘、怎么去入职？就算有公司愿意给他机会，他此刻连家门都难以迈出。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王宸拆开药盒，取出一粒药片。
就着口中干涩的津液，直接干吞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味。
这一刻，不只是身体被病痛缠上，连整个人的处境、心境，都陷入了低谷。
回到家中。
王宸躺在床上。
脚部的刺痛依旧没有消减。他拿起手机翻看各类招聘岗位，翻着翻着，又默默把手机放到一旁。
不是市面上没有合适的岗位。
而是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出门面试、到岗上班。面试要奔波赶路，上班要日常走动。他如今连下床都倍感吃力。
仰面望着天花板。
心底暗自思量：没法出门务工，总得想办法挣钱糊口，不能坐以待毙。
他忽然想起早年在轨道公司任职时，就曾花心思研究过股票盘面。那时凭借专业的逻辑思维和技术研判眼光选股，着实赚到过一笔收益。后来全身心投入项目研发和现场跟进，便再也没有多余精力顾及。
如今被困在家中无法外出。
他重新点开了股票交易软件。
屏幕亮起来。K线起伏交错，成交量实时跳动，资金流向清晰可循。数字和曲线在眼前跳动，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上，手指轻敲鼠标。
没有凭着直觉盲目跟风买入。只耐心等待自己能看懂、能笃定把握的信号出现。
痛风困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行。
却没有困住他的思维和判断力。
屏幕上的曲线微微跳动，拐点若隐若现。
他微微眯起双眼，凝神盯着盘面走势。
时机——
快要到了。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