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八千
办公桌后面的转椅微微向后倾着,舒老板的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桌角的烟灰缸里,烟头像小山似的堆着。有的还带着未熄灭的余烬,泛着微弱的红光。烟灰簌簌落在缸沿,又被偶尔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卷起,飘落在桌面上。
“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
他吸了口烟,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目光扫过桌面摊开的账本,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你看,迁安那个项目,前期投入多大?打通门路、请客送礼、图纸买断——哪一样不要钱?账上真没钱。有钱了,我肯定给。”
语气里有辩解,也有几分无奈。
吐出来的烟圈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王宸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听着,没说话。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不是一个不懂经营的人。毕竟跟着舒老板干了这么多年,见过项目运转的全过程,也清楚公司的收支门道。他知道舒老板说的是实情——至少一部分是实情。迁安项目的前期投入,他或多或少都看在眼里,那些隐性的支出,远比账面显示的要多。
但他也知道,实情不等于全部。
老板那句“有钱了肯定给”,像一句心照不宣的托词。潜台词分明是“现在没钱,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是项目回款后?还是公司缓过劲来?
他不知道,也没敢问。
但他没有继续逼。不是不想,是觉得没意义——逼急了,撕破脸,这笔钱或许就真的没了。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十万块钱上。
这段时间,那十万块提成固然挂在心上。尤其是家里急用钱的时候,他也会夜里辗转难眠。但更多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让他越琢磨越心头发热的事。
迁安项目,他从头跟到尾。
从最初的招标对接、现场勘查,到后期的设计绘图、审图修改,再到设备安装、调试运行,最后是验收回款——整个流程,他全程参与,没有一丝遗漏。
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套热风炉。
就像懂自己的手掌纹路一样。
燃烧器的型号、风道的走向、控制系统的参数、换热结构的设计……每一个部件的规格,每一道流程的标准,他都烂熟于心。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某个零件的安装位置和调试要点。
那些日子,他泡在工地和车间里。白天盯着施工进度,晚上对着图纸反复琢磨。连吃饭都常常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热风炉的各项细节。
这不是普通的炉子。
和市面上常见的燃煤锅炉有着天壤之别。他太清楚传统燃煤锅炉的弊端了——热效率极低,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烧一吨煤,大部分热量都白白浪费了。而且烧煤会产生大量的硫、烟尘和废水,后续还要投入资金做脱硫、除尘、污水处理,还要定期做压力容器检测。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成本居高不下,污染还严重,后续的维护也麻烦不断。
很多厂家都不堪其扰,却又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但热风炉不一样。
迁安项目用的热风炉,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子。它烧的不是煤,而是炼钢过程中排放的高炉煤气——那本是要直接排到大气里的废气,不仅污染环境,还浪费资源。现在通过热风炉将这些废气充分燃烧,产生的热量用来烘干物料,相当于把废气变成了清洁能源。不仅不用花钱买燃料,还能减少大气污染,一举两得。
更关键的是,它的热效率极高,远远超过传统燃煤锅炉。而且燃烧过程中没有硫、没有烟尘,也不会产生废水,省去了后续大量的环保处理成本和维护麻烦。
既经济,又环保。
王宸越琢磨越觉得,这东西有前途。
不是那种“能卖出去、赚点小钱”的普通前途,而是那种“能改变一个行业、引领趋势”的大前途。他看得很清楚,随着环保政策越来越严,传统燃煤锅炉迟早要被淘汰,这是不可逆转的大势。而这种以高炉煤气为燃料的热风炉,恰好踩在了大势的风口上,既能解决企业的环保难题,又能降低成本。
未来的市场空间,不可估量。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滋生、扎根。
能不能自己做?找几个靠谱的合伙人,撬动一部分资金,打通市场渠道,专门做这种热风炉。他懂技术,负责产品的研发、优化和调试。再找懂资本运作、能拉来投资的人,找懂销售、能打开市场的人。三个人各司其职,拼一把,也许真的能做成一番事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创业的规划和设想。
打定主意后,王宸找了几个相熟的朋友,都是平时来往比较多、彼此了解的人。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把自己的想法、热风炉的优势、未来的市场前景,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他说得很认真,条理清晰,把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和行业趋势都分析得透彻到位。
饭桌上,有人听懂了,眼里泛起了光,觉得这事靠谱,有奔头。也有人没听懂,皱着眉,觉得他是在画饼——一个搞技术的,没资金、没人脉,想创业太难,纯属异想天开。
就这样,谈了一轮又一轮。
有人犹豫着退出,有人摇摆不定。
最后,只有两个朋友愿意入伙。一个手里有一定的资金,一个有一些行业内的销售渠道。
三个人找了个出租屋,当作临时的办公地点,坐在一起,开始商量股权分配的事。
股权关乎每个人的利益,也关乎未来公司的发展,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法。懂资金的觉得自己出钱多,该多拿股权。懂销售的觉得自己能打开市场,是公司的命脉,该占更大的份额。王宸则觉得,自己懂核心技术,是公司的根基,没有技术,一切都是空谈。
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争执了好几天。有时候吵得面红耳赤,拍桌子、摔杯子都是常事,好几次都闹得差点散伙。夜里,王宸也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固执。但一想到技术的重要性,又不肯轻易让步。
最后,还是有人先退了一步。
几个人各让一步,总算谈妥了。股权比例定了,分工也明确了——王宸负责技术研发和产品调试,确保产品质量。懂资金的朋友负责筹集资金、管控公司财务。懂销售的朋友负责开拓市场、对接客户。
那一刻,所有的争执都烟消云散。
三个人眼里都透着一股劲,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就是注册公司。取名、核名、提交材料、办理营业执照,一系列流程走下来,虽然繁琐,却充满了希望。公司的名字是几个人一起琢磨出来的,既贴合热风炉的行业属性,又带着几分创业的朝气。
当营业执照拿到手的那天,王宸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自己的名字,还有公司的名称。心里五味杂陈,有激动,有忐忑,更有一丝不敢置信——他的创业梦,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一切都像是真的,不再是夜里的空想。
他揣着营业执照,再次去找舒老板。
这一次,他不是来要债的。而是想把那十万块提成要出来,当作自己创业的启动资金——虽然不多,但足够支撑他前期的一些筹备工作,比如租赁场地、购买简单的研发设备。
“舒总,我想自己做。”
王宸坐在舒老板对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手里紧紧攥着营业执照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却没有丝毫颤抖。
舒老板抬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是微微顿了顿,缓缓问道:“做什么?”
他手里依旧夹着烟,目光落在王宸身上,仿佛早已猜到了答案。
“热风炉。”
王宸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隐瞒。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舒老板知道,与其隐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舒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只剩下烟雾缭绕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敲打着空气中的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要那十万块钱,是为了这个?”
“是。”王宸没有犹豫,坦然点头。他不想找任何借口,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目的。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舒老板没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笼罩着他的脸庞,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王宸不知道的是,他打算创业的事,早就有人传到了舒老板耳朵里——圈子就这么大。一个跟着自己干了多年的技术骨干,突然频频和朋友聚会、商量事情,又忙着注册公司,谁都能猜到他想干什么。
这事算不上秘密,也根本藏不住。
舒老板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点破,想看看王宸到底会怎么做。
舒老板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他缓缓吐尽最后一口烟雾,看着王宸,语气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王工,那十万块钱,不是我不给。是公司现在真没钱。迁安项目的回款还没到账,各项开支压得喘不过气,我也是有心无力。你创业,我支持。年轻人有想法、敢闯,是好事。但现在,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王宸看着他,目光锐利,没有丝毫闪躲。
他从舒老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要自己干?”
他太了解舒老板了。舒老板向来精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前景的项目。自己要做热风炉,舒老板未必不会动心。
“是。”
舒老板没有否认,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么好的项目,我没理由放过。你要做,我不拦你。我要做,也希望你能理解。”
舒老板把烟蒂彻底掐灭在烟灰缸的烟头堆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宸,语气严肃了几分:“那公司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心里清楚,王宸一旦创业,就不可能再在公司继续干下去。毕竟,双方以后就是竞争对手了。
“辞职。”
王宸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知道,自己和舒老板之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既然决定创业,就必须全身心投入,不能再留退路。
舒老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那一刻,王宸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从上下级,变成了未来的竞争对手。曾经的情分,在利益和各自的选择面前,变得有些苍白。
王宸从舒老板的公司出来了。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营业执照还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却再也没有了当初拿到手时的激动。
他以为,只要有技术、有合伙人,创业就能顺顺利利。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
两个合伙人的承诺,一个都没有兑现——说好的资金,迟迟不到账。每次追问,都被各种理由推脱。说好的市场渠道,也迟迟打不开。跑了无数家企业,要么被拒绝,要么只是敷衍了事,连一次正经的合作洽谈都没有。
就这样,折腾了半年。
他们没有接到一个订单。
前期筹集的一点零散资金,很快就花光了。房租、水电费、设备租赁费,每一笔开支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
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注销公司。
当拿到公司注销证明的那一刻,王宸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丝不甘——他的创业梦,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像一场短暂而荒唐的梦。
王宸一个人坐在家里。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庞。他瘫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脑子里一片混乱,又异常清醒。
他想起当初找舒老板要钱的样子。
理直气壮,觉得自己跟着项目从头干到尾,拿那十万块提成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舒老板不给钱,就是故意刁难。
可现在回头想,老板说的“没钱”,未必全是借口。一个项目的利润,要分给出资方、销售方、还有那些打通门路的关系方。层层克扣下来,真正落到生产端、落到公司账上的,其实没有多少。他一个人要拿十万,听起来不多,但在公司现金流紧张、各项开支都捉襟见肘的时候,这十万块,或许真的是压垮现金流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在替舒老板说话,也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他只是在替自己复盘。
复盘这半年来的每一步。
创业这半年,他才真正明白,光有技术是远远不够的。他学会了什么叫“资金链”——资金链一断,再靠谱的项目也会崩盘。他学会了什么叫“市场渠道”——没有渠道,再好的产品也卖不出去。他学会了什么叫“人脉资源”——没有人脉,寸步难行,很多事情根本推进不了。
这些东西,是他以前搞技术时从未接触过的,也是技术给不了他的。
他终于明白,舒老板能撑起一个厂,能把生意做起来,不是因为他懂炉子,不是因为他懂技术,而是因为他懂这些东西——懂经营、懂人脉、懂权衡利弊。
而这些,恰恰是他最欠缺的。
想通了这一切,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也没那么不甘了。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这半年的经历,虽然惨痛,却也给了他最宝贵的教训,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不足,也看清了创业的真相。
他不再抱怨舒老板,不再抱怨合伙人,也不再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心里开始盘算着,未来该怎么走。
王宸再次去找舒老板。
这一次,他不是想回去上班,也不是想继续要那十万块钱。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把过去的恩怨了结。
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段上下级关系一个体面的收尾。
办公室里,舒老板依旧坐在那个老位置上,面前还是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他正在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王宸,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了?”
舒老板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执,也从未成为过竞争对手。
“来了。”
王宸点了点头,径直走过去,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语气也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尴尬。
王宸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舒老板,缓缓开口:“舒总,我跟你谈谈。”
舒老板点了一根烟,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王宸把自己这半年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没有隐瞒,也没有诉苦。他说起自己创业的最初想法,说起找合伙人的波折,说起股权争执的无奈,说起资金断裂的窘迫,说起找不到订单的挫败,还有最后注销公司的决绝。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我想明白了。”
王宸看着舒老板,眼神真诚。
“当初找你要钱,是我没体谅你的难处。那段时间,家里急用钱,我心里着急,只想着自己的难处,却没考虑你这边的处境,没考虑公司的现金流有多紧张。你不是不想给,是真没钱。我以前太固执,太理所当然了。”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
经过这半年的打磨,他终于学会了换位思考,也终于理解了舒老板当初的无奈。
舒老板听着,没说话。
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看着王宸,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只懂技术的年轻人,经过这半年的挫折,显然成熟了很多,也沉稳了很多。
“我今天来,不是要那十万块钱。”
王宸顿了顿,语气坚定。
“是想跟你说,事情了结了。过去的恩怨,过去的争执,都翻篇了。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
舒老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沉默了很久。
目光紧紧盯着王宸,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王宸面前。
“八千。”
他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
“十万我拿不出来。公司现在依旧很紧张。这是我能挤出来的全部了。这个,你先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是之前那个事的交代,弥补一下我当初的无奈。”
王宸看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没有立刻去拿。
他知道,这八千块钱,承载的不仅仅是一点心意,更是舒老板的一份认可,一份歉意,还有一份过往的情分。
“不是工资。”舒老板似乎怕他误会,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就是单纯的一点心意。你别多想,拿着吧。”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舒老板真诚的眼神,没有再拒绝。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指尖触到信封的厚度,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抬头看着舒老板,语气郑重:“谢谢舒总。”
这一声谢谢,发自内心,没有丝毫勉强。
他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了楼,站在路边。
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吸入肺腑,带着一丝辛辣,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天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暮色慢慢笼罩下来。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掐灭烟头,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迈开脚步,坚定地走进暮色里。
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犹豫——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路,还要重新开始。
(第十七章 完)